1935年,贵州省主席王家烈到机场送张学良。因没坐过飞机,他接受了张学良的邀请,上飞机飞一圈。可登机后,张学良的一番话,让他直呼后悔,并说:“汉卿,你这样做不厚道啊!”
王家烈盯着舷窗外越来越小的贵阳城,手指捏紧了座椅扶手。他转过头,张学良正低头整理大衣领子。
“什么时候落地?”王家烈问。
“快了。”张学良没看他。
“汉卿,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张学良顿了顿,“有些年头了。”
飞机遇到气流颠簸了一下。王家烈身子晃了晃,手扶住舱壁。他想起去年在南京开会,张学良还和他一起喝酒,说贵州的茅台确实够劲。
“委员长的手谕,能给我看看么?”
张学良从怀里掏出张纸递过去。王家烈接过来,看得很慢。纸上的字他其实一眼就扫完了,但还是看了两遍。最后他把纸折好,递回去。
“参议院中将参议,”王家烈说,“这位置不错。”
“松坡兄……”
“叫我王家烈就行。”他打断张学良,“松坡是字,现在用不着了。”
机舱里沉默了一会儿。发动机的声音嗡嗡响着。
“贵州那边,委员长怎么安排?”王家烈问。
“吴忠信接主席,你的部队由中央整编。”
“我家里人呢?”
张学良没立即回答。他把手谕重新收好,才说:“委员长会妥善安排。”
王家烈点点头,不再问了。他靠回座椅,闭上眼睛。
飞机在汉口降落时天已经黑了。停机坪上有几个人等着,穿着中山装,站得笔直。王家烈下飞机时腿有点软,他扶了下舷梯。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迎上来,“王将军,一路辛苦。住处已经安排好,明天委员长要见您。”
王家烈看了看他,又回头看了眼飞机。张学良还在舱门口站着,见他回头,抬手挥了挥。
“走吧。”王家烈对中年人说。
车上,中年人递给他一个信封,“这是委员长给您的旅费。另外,陆军大学的手续也办好了,您随时可以入学。”
王家烈接过信封,掂了掂,没拆开。
“我想给家里发个电报。”
“这个……恐怕不太方便。等您安顿下来再说吧。”
车开到一家旅馆。房间在三楼,窗口对着街。中年人送到门口就告辞了。
王家烈关上门,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他打开信封,倒出大洋,数了数,五千块整。他把大洋装回去,放在床头柜上。
第二天见蒋介石是在行营办公室。蒋介石站起来和他握手,“松坡来了,坐。”
“委员长。”
“这次调动,是从大局考虑。你在贵州多年,也该休息休息了。陆军大学进修一下,将来还有大用。”
王家烈点头,“听委员长安排。”
“家里不用担心,我已经吩咐忠信妥善照顾。”
谈话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王家烈走出办公室时,在走廊遇见个熟人,对方愣了一下,点点头匆匆走了,没说话。
在汉口的日子很清闲。王家烈每天去陆军大学听课,坐在最后一排。学员大多是年轻军官,没人认识他。偶尔有教官提到贵州剿匪的战役,会朝他这边看一眼。
一个月后,他托人打听贵州的消息。回来的人说得含糊,只说吴忠信动作很快,黔军已经改编完毕。至于他家里,没打听到具体情况。
王家烈没再问。他开始整理这些年的笔记,有时在旅馆房间里写到深夜。五千大洋他几乎没动,存在银行里。
年底时,有以前的下属偷偷来看他。那人换了便装,在旅馆对面的茶馆等。王家烈进去时,对方站起来,张了张嘴,没叫出声。
“坐吧。”王家烈先坐下。
“军长……您还好吗?”
“还好。说说贵州吧。”
下属压低声音,把知道的情况都说了。部队被打散编入中央军,几个老部下调去了别省。家被抄了,夫人现在住在桐梓老家。
王家烈听着,偶尔喝口茶。等对方说完,他问:“弟兄们安置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憋屈。”
“活着就行。”王家烈从怀里掏出张汇票,“这个你带回去,给我夫人。别说是我给的。”
下属接过汇票,眼睛红了,“军长,您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说。”王家烈站起来,“你早点回去,路上小心。”
走出茶馆时,天下起了小雨。王家烈没打伞,沿着街慢慢走回旅馆。房间窗口还开着,桌上的笔记被风吹散了几页。他一张张捡起来,按顺序理好,然后继续写。
他知道,贵州是回不去了。那个在机场登上飞机的早晨,是他作为“贵州王”的最后一个早晨。现在他只是王家烈,一个在汉口旅馆里写笔记的中年人。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王家烈放下笔,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他想起贵阳机场那个阳光很好的早上,张学良笑着问他坐没坐过飞机。
如果当时说不坐,会怎样呢?他想了想,摇摇头。该来的总会来,飞机不过是个形式。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写下去。纸上的字迹工整清晰,就像他带兵时做的作战计划一样,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