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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出了洛阳城,走了二十多里,刘协叫停了。他下车,走到路边一棵老槐树下,扶着树干吐了起来。吐的都是清水,早上就没吃东西。几个儿子围过来,满脸惶恐。大儿子刘冯递上水囊,刘协漱了漱口,直起腰,看着来路。 洛阳城已经看不见了,只看得到一道灰色的城墙影子。天是阴的,没有风。刘协对刘冯说:“从今往后,别叫我陛下

车出了洛阳城,走了二十多里,刘协叫停了。他下车,走到路边一棵老槐树下,扶着树干吐了起来。吐的都是清水,早上就没吃东西。几个儿子围过来,满脸惶恐。大儿子刘冯递上水囊,刘协漱了漱口,直起腰,看着来路。
洛阳城已经看不见了,只看得到一道灰色的城墙影子。天是阴的,没有风。刘协对刘冯说:“从今往后,别叫我陛下。叫父亲,或者叫爹。”刘冯点头,眼圈红了。
重新上车,走得更慢了。牛车晃晃悠悠,刘协靠在书箱上,闭着眼。他睡不着,三十一年的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翻。他想起了伏皇后死的时候,头发被拽着拖出大殿,鞋掉了一只。他想起了董贵人,肚子里还怀着孩子,被勒死在冷宫。他想起了曹操,那双细长的眼睛总在他脸上扫,像在掂量一件东西还值不值钱。
车突然一震,停了。外面有马蹄声,还有甲片碰撞的声音。刘协心里一紧,手抓住药箱。车帘被掀开,一个军官探头进来,看了一圈,又退出去。外头有人说话:“是山阳公的车驾,放行。”
刘协松了手,掌心全是汗。他知道曹丕不会这么快改主意,但还是怕。怕惯了。
天黑时到了一个驿站。驿丞早得了令,空出最好的屋子给他们。饭菜是热的,有肉。刘协吃不下,喝了几口粥。夜里,他躺在陌生的床上,听见隔壁儿子们在哭,哭得很小声,像老鼠在啃木头。他睁着眼,看着房梁。
第二天继续走。路上开始有人知道他的身份,远远地站着看。有人指指点点,也有人跪下磕头。刘协让车快些走,他不愿看这些。
走了十几天,到了山阳。封地不大,但还算富庶。给他准备的宅子是原先一个郡守的府邸,搬空了,显得有些冷清。刘协站在院子里,看了半天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对老仆说:“明天去药铺,抓些当归、黄芪、甘草。”
一个月后,他在宅子门口挂了块木牌,上面写了两个字:“医舍”。第一天没人来。第二天来了个老婆婆,抱着发烧的孙子。刘协号了脉,开了方子,从自己药箱里抓了药,没收钱。老婆婆千恩万谢走了。
消息慢慢传开,来的人多了。刘协看病认真,穷人从来不要钱,有时候还倒贴药。有钱人给钱,他收,收了就买更多的药。他有个规矩,不问病人姓名,也不说自己的过去。有人叫他“山阳公”,他摇头,说叫“刘大夫”就行。
有天来了个中年人,肚子疼得打滚。刘协一看,是肠痈,要赶紧治。他让儿子们按住那人,用烧过的刀子划开肚子,放出脓血,敷上药。那人活了下来,全家来磕头。这事传得更远,都说山阳来了个神医,是以前洛阳的大官。
曹丕那边常有探子来报,说山阳公每日行医,种菜,教儿子读书,没说过一句不该说的话。曹丕听了,有时赏下些布匹粮食,刘协收了,分给穷病人。
建安二十五年的冬天,山阳下了大雪。刘协出诊回来,路上摔了一跤,扭了脚。在家养伤时,他让儿子把这些年看病的方子整理出来,编成册子。儿子一边抄一边问:“父亲,这些方子以后传出去吗?”
刘协看着窗外的雪,说:“传。能救一个是一个。”
夜里,他梦见自己又坐在皇宫里,底下跪着一片人。他张嘴想说话,发不出声音。低头一看,龙袍变成了粗布衣,手里拿的不是玉玺,是一把晒干的草药。他醒了,听见更夫打梆子的声音,三更天。
他披衣下床,点起灯,翻开自己写的那本医书稿。看了几页,拿起笔,在扉页上写了几个字:“此身已付草木,前事尽入尘埃。”
写完了,放下笔,吹了灯,重新躺下。这一次,他睡着了,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