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昨天刚退休,儿媳就给我两个选择,是每月出5千元,还是带孙子
她说这话时,手里剥着个砂糖橘,指甲掐进皮里,一瓣一瓣往嘴里送。眼睛没看我,盯着茶几上那堆橘子皮。
我愣在那儿,手里攥着刚办完的退休证,红本子还热乎着。那本子我摸了一路,从单位到家,手指头一直在封皮上蹭。蹭得多了,边角有点起毛。
“妈,您看您也忙了一辈子了,该享享福。”她把最后一瓣橘子塞嘴里,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可我们这头实在转不开,保姆又不放心。您选一个,都行。”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晚上老伴问我咋了,我说没事。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我推他:“你说,咱那点退休金,一个月拿出五千,剩的够干啥?”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你不是一直想带孙子吗?”
是,我想。可这话从儿媳嘴里说出来,怎么就变了味。我盯着天花板,想起退休欢送会上,主任说“老姐姐辛苦了半辈子,该歇歇了”。歇歇。人家说得轻巧。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儿子家。路上碰见楼下张姐,她问我退休了咋不多睡会儿。我说去儿子那儿。她“哦”了一声,眼神有点复杂。听说现在请个住家保姆,光带孩子不做饭,一个月就得六千起。张姐儿媳去年生的,她没去带,每月贴三千,现在见人就念叨“钱出了,人也没落着好”。前两天在菜市场碰见她,她拉着我说了半天,末了来一句“你可得想清楚”。
我没接她话,上了楼。
孙子在爬行垫上咿咿呀呀,看见我就伸手要抱。我蹲下去,他一把揪住我衣领,口水蹭了我一脖子。我把他抱起来,他小手拍我脸,拍得啪啪响。
儿媳从厨房探出头:“妈,您想好了?”
我没接话,抱着孙子在屋里转。阳台晾着一排小衣服,风一吹,袖子一摆一摆的,像在招手。茶几上放着半罐奶粉,勺子插在里面,罐子边上贴了张便签——“妈,水温40度,三勺”。
是她写的。字歪歪扭扭,但“妈”字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戳出印子了。便签背面好像也写了什么,透过来几个模糊的笔画,看不真切。
我抱着孙子坐沙发上,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去年我还没退休,有回加班到晚上十点,路过儿子家楼下,看见儿媳一个人在小区门口搬婴儿车。后轮卡在台阶缝里,她蹲那儿弄了半天,车没弄出来,自己先哭了。哭也没声,就肩膀一耸一耸的,手还在那儿掰车轮。
我赶紧过去搭手。她抹了把脸:“妈,您咋来了?”
“路过。”
车弄出来之后,她推着孩子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妈,您吃饭没?”
“吃了。”
其实没吃。那天我在单位啃了半包饼干,想着回家煮碗面。后来我老想起她蹲在那儿弄婴儿车的样子,手指头掰得发白,肩膀一耸一耸的。那时候我就想,等退了休,能帮就帮一把。
可昨天她说那话的时候,我又觉得心里堵得慌。五千块,她算得真准。我一个月退休金,刨去水电煤气,也就剩这个数。她不是不知道。
我低头看孙子。他揪着我衣服扣子,嘴里含含糊糊叫了声什么,不像奶奶,也不像妈,就是小孩那种乱叫。我把他往怀里搂了搂,下巴蹭着他头发,没吱声。他头发软软的,有股奶味。
儿媳端着水杯走过来:“妈,喝水。”
我接过来,杯子是温的。手指头在杯壁上蹭了蹭。
“你昨天说的两个选择,”我抿了一口水,“我都不选。”
她愣了。手还伸着,像是准备接我喝完的杯子。
“我早上来,晚上走。你们下班回来我就撤。周末你们自己带,我跟你爸也得歇歇。”
她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钱我不出,孙子我帮带。但有一条,怎么带我说了算。你们嫌我带得不好,随时说,我随时走。”
她把手缩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上印着只卡通猫,猫耳朵那儿沾了块油渍。
我站起来,把孙子递给她:“今天我就先回去了,明天早上来。”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沙发边上,孩子趴在她肩上,娘俩一起看着我。茶几上那罐奶粉旁边,便签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翻了,背面朝上。上面有字,蓝色的圆珠笔,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最后一排小字,我没看清。
我没回去翻。
走出单元门,太阳从楼缝里照过来,正好打在我眼皮上。我眯了眯眼。手机响了,是老伴:“你跑哪儿去了?早饭都凉了。”
“在儿子楼下。”
“咋了?”
“没咋。明天开始带孙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不是说……”
“说啥了?我啥也没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楼下又抬头看了看。阳台上那排小衣服还在飘,其中一件是黄的,最小那件,孙子满月时候我买的。风一吹,那件小衣服转了个圈,袖子朝我这边摆了两下。
明天得早点来,把那张便签翻过来看看背面写的啥。
不过也不急。反正以后天天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