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71了，有三份进账。
第一份是农村养老金，一个月185块，每个月15号到账，雷打不动。钱不多，但他每次收到短信都要念一遍。
第二份是土地流转金。村里前些年把地统一租给了一个种粮大户，一亩地一年给八百，我家三亩多地，算下来一年两千出头。这钱不按月发，有时候拖到年底，有时候开春才到。我爸从来不催，但钱一到账，他准得去镇上信用社跑一趟，把明细打出来，回来一个字一个字念给我妈听。我妈耳朵背，听不太清，他就念两遍。念之前先清一下嗓子，像要说什么大事。
有一回我陪他去信用社打明细。柜员是个小姑娘，问他：“大爷，您打这个干啥？”他说：“看看钱到没到。”小姑娘说：“到了到了，您放心。”他还是让她打。打出来一张小纸条，他折好，揣进内衣口袋，拍了拍。那口袋他缝过，里头衬着一层塑料布，怕汗洇了。
回去路上我问他：“爸，这钱你咋不直接取出来？”他说：“取了干啥，搁里头又不会少。”其实我知道，他是怕取了就花了，存着踏实。
第三份是我每月转给他的。五百块，不多，就是让他手头宽裕点。第一次转的时候他死活不要，嘴里嘟囔：“我在村里花不了几个钱。”我说：“你拿着，买点肉吃。”他没再推。后来我留意到，他从来没取过。有一回我故意问他：“爸，那钱你咋不花？”他说：“在卡里呢，又跑不了。”说完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手在兜外面按了按。
他念短信有个习惯。养老金到账那天，他念得特别大声，站在院子里念，好像故意让隔壁老李头听见。土地流转金到账那天，他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念完还要补一句：“这钱是地给的，地没白种。”可轮到我转的那五百块，他从来不念出声。手机响一下，他看一眼，嘴角动一下，然后揣兜里。
有一回我回家，帮他收拾屋子。枕头底下翻出一个旧存折，信用社的，封面磨得发白。我翻开看，里面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养老金185元，某年某月某日，土地流转金到账，某年某月某日，儿子转来500元。
每一笔后面都用圆珠笔标注了一个字：“存”。
我愣了一下，继续往后翻。存折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这些给孙子留着上大学。我花不着。”
我爸这辈子没上过几年学，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花不着”三个字写得特别用力。纸条边上还粘着一小截透明胶，粘过又撕开，像反复看过很多回。
我把存折放回去，没问他。吃饭的时候他问我：“你那个手机，能不能查到养老金涨没涨？”我说能。他说：“你帮我看看，今年是不是多了几块钱。”
我查了一下，还真多了。他听完，端起碗喝了口粥，说：“那就好。”粥碗边上有个豁口，他用手指头蹭了蹭那个豁口，蹭完接着喝。
我妈后来跟我说，你爸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把存折拿出来看一眼。我问：“他看啥？”我妈说：“他不看啥，就是摸一摸。”我妈还说，有一回他摸完忘了放回去，半夜醒了又起来找，找着了才睡。
他还有个铁皮盒子，原先装饼干的，锈了边。存折、地契、我小时候的奖状都搁里头。盒子藏在米缸后头。有一回我妈找户口本翻出来，他急得直跺脚，说：“别动别动，我自己来。”我妈说：“你那点东西谁稀罕。”他不吭声，把盒子抱到炕上，一样一样摆开，摆完又一样一样收回去。存折放在最底下，上面压着地契，地契上面是我儿子的满月照。
有一回我没走，住下了。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屋里灯亮着。门虚掩着，我从缝里瞅了一眼。他坐在炕沿上，戴着老花镜，手机举得老远，一个数一个数地看短信。看完把手机放下，又拿起存折，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头在纸条上按了按。然后关灯，躺下。黑暗里他咳了两声，翻了个身，没再动静。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第二天早上他问我：“昨晚是不是没睡好？”我说：“没，睡得挺好。”他说：“那就好。”
那天下午我走的时候，他站在院门口，又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我知道他看的是什么，但他没说，我也没问。
风把他院墙上的丝瓜叶子吹得哗哗响，他把手机揣回去，转身进了屋。走之前我听见他跟隔壁老李头喊了一句：“老李，我那养老金又涨了。”
声音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