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孝鲁

冒孝鲁

冒孝鲁（名景璠），是如皋老名士、诗人冒鹤亭的儿子。他曾在北京某大学专攻俄文，成绩优异，后来担任颜惠庆驻苏联大使馆的一等秘书多年。解放后，他在复旦大学任外文系教授，我通过冒鹤亭先生的介绍才认识他，发现他的狂傲比他父亲还要厉害。他每次读冒鹤亭的诗文，都要挑毛病，连连说“不通不通”，老先生也只能默认。因为他国学功底很深，所以才敢这么大胆。有些自命为文人雅士的人拿诗文请他指正，他通常只看三行，就说“不错不错”，然后直接还给人家。

（我想起先外舅况周颐先生，当年黄孝纾、龙榆生曾拿词请他指正，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只批了“至佳”两个字。所以黄、龙二人提到况先生时，都会大骂一通。冒孝鲁至少还看了三行，好像比况先生还要客气一点。）

吴湖帆平时以词自夸，曾亲自用小楷抄录词集，用珂罗版影印（后面附了一卷《和晏词小令》，其实是请女词人周鍊霞代笔写的），取名叫《佞宋词》，想请冒孝鲁作序。因为他和冒鹤亭是至交，所以他请吴湖帆去求冒老写序，冒老十分为难，事后对我说：“这词，给周鍊霞当徒孙都不够格，实在没法夸。”吴湖帆又坚持要冒孝鲁写跋，跋写好了，内容却莫名其妙。后来我问他，他笑着说：“他的词本来就莫名其妙，我也只好跟着莫名其妙了。”

丙申、丁酉年间，他通过许效庠的介绍，请太极名家乐幻智先生给他治病，乐先生用气功治好了他的病。两人聊天聊到古文里的虚字和语助词，乐先生说：“读通《论语》，这些虚字自然就懂了。”冒孝鲁从此对乐先生佩服得五体投地，一口一个“乐老师”。后来他对我说：“这位先生可不是只会打拳的。”从这件事看，他也不是对谁都狂。

评：乐幻智是复旦大学毕业的，比你厉害不正常吗？

冒孝鲁是个风流好色的人，却又是个出了名的“惧内大王”，不过只要躲开了家里的“河东狮吼”，他的风流韵事就层出不穷。他知道我能理解他，所以一有空就来我家聊天，讲他过去的经历。我们俩有个共同的心得，很难用言语形容：就是和第一次见面的异性打交道时，如果“心有灵犀一点通”，握个手就知道对方有没有意思；如果对方没那意思，就一本正经，免得被人翻白眼。他从俄国回来时，曾在欧洲各国游历，因为夫人不在身边，所以艳遇特别多，我就说一件他在法国的事吧。

冒孝鲁说：刚到巴黎那天，他在同一列火车上遇到一位法国少妇，长得非常漂亮，两人一句话都没说。下车后，少妇提着一个旅行包，在他前后走着，一副提不动的样子。他按外国规矩上前帮忙，少妇把包递给了他。他一拿就知道里面只有衬衫丝袜，轻得很，心里明白了，就问她要不要送到住处。少妇把地址给了他，还说：“我先生在某处上班，中午不回家，你明天中午如果方便，我请你吃饭。”他答应了，送到门口就礼貌地告辞了。第二天他收拾得整整齐齐去赴约，饭后两人就成了情人。

有一次，一位名噪南北的大演员请我帮她刻印章，派车把我接到她的公寓里。当时是七月，她的情人是个有名的坤角，二十多岁，长得很窈窕，一直缠着我问篆刻的事。我有点心动，第二天就拿了很多作品给她看。她只穿了汗背心和短裤，半跪半侧身在沙发上，挨着我问东问西，聊了半个多小时。我盯着她白皙的皮肤，看得出神，结果被那位大名角看见了，当场把她拉开，用方言骂了她一顿，还对我翻白眼。这个伶人是个有名的“色中魔鬼”，据说她班里的坤角都被她染指过，光是情人就有六个。

我把这事告诉了冒孝鲁，他说：“她对你翻白眼，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比不上你。就算她给你一耳光，你也该回一句‘皮肤虽痛也风流’。”说完，我们俩大笑起来。冒孝鲁虽然好色，但对朋友的妻子和女学生，从来没有任何不规矩的举动，这大概就是佛家说的“上乘功夫”吧。自从他去了安徽之后，我们就断了联系。他夫人我见过，是个大家闺秀，人很和善，冒孝鲁却怕她怕得要命，真是自作自受。

评：陈巨来是社交达人，佩服！

​文中出现人物小注

1. 冒孝鲁（冒效鲁，1909-1988）

- 字景璠，江苏如皋人，明末名士冒辟疆的后人，近代大儒冒鹤亭第三子。

- 精通俄、英、法多国外语，早年任驻苏大使馆一等秘书，解放后任复旦大学外文系教授，也是著名诗人、翻译家。文中说他狂傲，连父亲的诗文都敢当面指摘，是个极具个性的文人。

2. 冒鹤亭（冒广生，1873-1959）

- 字鹤亭，号疚斋，冒孝鲁之父。清末举人，曾参与“公车上书”，是横跨晚清、民国、新中国的文化大家，精于诗词、词曲、考据，被尊为如皋“老狂人”。

3. 颜惠庆（1877-1950）

- 民国著名外交家，曾任北洋政府总理，文中提到他担任驻苏大使期间，冒孝鲁在其麾下任一等秘书。

4. 吴湖帆（1894-1968）

- 近代著名画家、收藏家，“海上画派”领袖之一，也擅长填词，文中提到的《佞宋词》（即《佞宋词痕》）是他的词集，由女词人周鍊霞代笔抄录，还想请冒孝鲁作序。

5. 况周颐（1859-1926）

- 晚清四大词人之一，词论家，与王鹏运、朱祖谋、郑文焯并称“清末四大家”，是作者的外舅（岳父的兄弟）。文中提到他为人狂傲，收到黄孝纾、龙榆生的词作，只批“至佳”二字便退回。

6. 黄孝纾（1900-1966）

- 字公渚，近代词人、学者，师从况周颐，文中提到他曾与龙榆生一起向况周颐请教词学，却被冷遇。

7. 龙榆生（1902-1966）

- 字沐勋，号忍寒，20世纪词学大师，与夏承焘、唐圭璋并称“三大家”，同样师从况周颐，文中与黄孝纾一同被况周颐“冷处理”。

8. 周鍊霞（1906-2000）

- 号紫宜，民国著名女词人、画家，与吴湖帆交往密切，文中提到她为吴湖帆的《佞宋词》代笔抄录，还写了部分词作。

9. 乐幻智（乐奂之，1899-1960）

- 近代杨式太极拳名家，兼气功医师，文中提到他用气功治好了冒孝鲁的病，两人因谈论古文虚字而惺惺相惜，冒孝鲁从此对他极为敬重。

10. 许效庠

- 民国文人，与冒孝鲁、陈小翠等人交好，文中提到他作为中间人，介绍冒孝鲁向乐幻智求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