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考据方面,由褚松窗辅助他,宾主二人相处得十分融洽。端方于是任命况公为大通盐局长,年俸有八万元。民国建立后,他在上海三马路开了一家叫“琅嬛书室”的书店,结果被店员蒙骗,本钱全亏光了,只好靠卖文为生。他的第一笔生意,是我朱家的一个表舅父痛失爱妾,他儿子突发奇想,请况公代笔,模仿冒辟疆的《影梅庵忆语》写一篇《某某忆语》,约定每则不管长短(二三十字也算一则),润笔费一元,写得越多越好。况公想象力丰富,无中生有,三天就写了三百多则,朱甥非常满意,印了几百册送给亲友。这是况公当时亲口告诉我的。

况公写了《蕙风词话》五卷,大多谈论作词的方法,提出了“重、拙、大”三要,还解释说:“所谓‘重’,就是沉着,体现在气格上,而不是字句上。”在卷一的开头两则里,他还专门解释了“诗余”这个词:“……唐宋以来,那些学问高深、志趣高雅的人,都喜爱并专精于此,称之为‘词学’,这是一种独创的学问,并非依附于诗歌的旁支。见识浅陋的人把词叫做‘诗余’,这哪里是通达的看法呢?”又说:“‘诗余’的‘余’,是‘盈余’的意思。唐人早上写成一首诗,傍晚就谱上曲子演唱,常常觉得声律节奏太紧凑,就加上和声,再用实字填进去,就成了词。词的情致、文采和节奏,都比诗歌更有余韵,所以叫‘诗余’。按世俗的说法,以为词是诗歌的剩余部分,那是误解了这个‘余’字。”
全书五卷,他从不吹捧同辈好友或其他近人,唯独对纳兰容若的《饮水词》反复提及,其中一则说:“不能写寒酸的话,即便是愁苦的内容,也要用华贵的语言表达出来,饮水词人(纳兰性德)之所以是李后主转世,就是这个原因。”朱古微先生常对人说,《蕙风词话》是况公流传千古的佳作,不像前人袁枚、近人陈衍的诗话,专门以互相吹捧为乐。不过书中有一两处提到我的岳母卜清似夫人时,倒是不乏赞美之词,比如:“清似学着写小令,还没完全入门……但读到她用刘仲尹‘柔桑叶大绿团云’的句意时,只用一个‘大’字,就写出了桑叶的神韵,还有别的字能替换吗?这话差不多算懂点用字的方法了。”这也算是未能免俗,随口说说罢了。
朱、况两位先生,都葬在湖州道场山。1966年,朱丈的墓先被挖开铲平,尸骨散落一地,想来况公的墓也难保了。他的长子又韩,至今都不肯跟我内子提起这件事。
另外,乙丑年春天,况公已经六十七岁了,却迁居苏州,目的是为了寻欢纳妾。当时朱古微、冯君木两位先生苦苦相劝,他都不听,不久就聘了一位理发师的女儿施氏,入秋又搬回了上海。到丙寅年七月他去世那天晚上,我才第一次见到这位新夫人,确实是一位端庄的小家碧玉。没过多久,况公的长子(大先生)就逼她回苏州改嫁,她临走时还发誓说绝不嫁人。到丁卯年春天,突然接到她父亲的电报,说施氏已经死了,让他赶紧去苏州办丧事。大先生故意拖拖拉拉,很晚才动身,等他赶到灵前,死去多时的施氏忽然睁开眼睛瞪着他,吓得他魂飞魄散,只能办了一场风光的后事,并遵照她的遗言,把灵柩送到道场山,附葬在况公墓旁。所以冯君木先生为况公撰写墓志铭时,特意写道:“侧室施氏附葬公墓,遵从她的遗愿。”一个已经死了三十多个小时的人,还能对着她怨恨的人怒目而视,这真是无法解释的怪事。
附记郑大鹤一二事

郑文焯,字小坡,号大鹤,斋名石芝西堪。他本是满洲人,民国建立后,才在前面加了“郑”这个汉姓。他的词写得极好,名满天下,这就不用多说了。从北方南来后,他就长期住在苏州护龙街,靠考据金石、作画、刻印自娱。他家附近有一家碑帖刻字铺叫“汉贞阁”,店主唐伯谦和他关系极好,所有金石拓片都由唐家装裱,再让学徒钱瘦铁(当时还叫钱根山)送过去。郑文焯很喜欢钱瘦铁这个好学的少年,教他篆刻和书画。早年陈蒙庵曾买到他两本遗著笔记,里面发现了他写给别人的信,有的一式好几份,仔细看下来,有的句子不够雅驯,有的字用得不妥,甚至写错了字,他都一定要重新写过。这就是所谓“落笔就要想到流传千古”,也是他成名的原因之一。后来听钱瘦铁说,郑老师不擅长经营生计,最后穷困潦倒而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