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河南商丘一座唐墓中,出土一块墓志:“故人阎大娘记”。可墓主人牙齿鉴定只有十三、四岁,唐朝“阎大娘”是个花季女孩?
这一年3月,商丘宋国故城考古现场。
工作人员在清理第5座唐代墓葬时,在墓封门的位置发现了两块保存完整的墓志铭砖。
两块砖有字的一面相对,合在一起。当考古人员小心翼翼地将其分开,一千二百余年前的墨迹赫然在目,字迹清晰,墨色如新——仿佛墓志刚刚写好,墨迹还未干透,墓主人刚刚离去。
墓志上写着:“维天宝十二载,岁次癸巳,九月己亥,朔廿八日景寅,睢阳郡柘城县故人阎大娘记。”
墓志盖上另有六字:“故人阎大娘记”。
“阎大娘”——一个听起来像老太太的名字。
但考古人员通过牙齿分析推断,她去世时年仅十三到十六岁,不过是一个未成年的少女。
天宝十二载,即公元753年,距离那场撕裂大唐的安史之乱,只有两年了。她就这样,花一样的年纪,悄然陨落在盛唐最后的余晖之中……
在那座编号M34的墓葬中,除了两块墓志铭砖,还出土了两个彩绘红陶罐、一面铜镜、一些贝饰,以及八个摆放在不同位置的铜钱。
没有金银珠宝,没有豪华葬具,这是一座典型的唐代平民墓葬。
然而那个年代,即便是普通人家夭折的女儿,能拥有这样规格的墓葬和墓志,已是不易,足见家人对这个小姑娘的珍视。
与我们熟悉的石刻墓志不一样,女孩的墓志是有人亲手蘸墨书写。
书写人是谁,如今早已无处可寻。但从那手行云流水的墨迹来看,书写者绝非等闲之辈。三十八个字,笔法丰腴华美,体势开张,笔画舒展,有行无列,神似颜真卿书体。
即便已经过去了一千多年,墨字颜色如新,仿佛落笔就在刚才……
让这些文物穿越千年不褪色的秘密,就在这墨汁里。
唐代的墨是矿物质颜料,稳定性极强,与那些易褪色的植物染料不同,矿物颜料经得起岁月的侵蚀。再加上墓葬封闭干燥的环境,墨迹得以完好保存至今,在考古史上实属罕见。
当然,我们依旧疑惑不解:明明是个花季少女,怎么就成了“阎大娘”呢?
原来,今天的“大娘”,是年长女性的称呼,但唐代完全不同。
在唐代,女孩子在家里往往按排行称呼:大娘、二娘、三娘……“大娘”不过意味着这是家中的长女。
就像那个时代许多留下姓名的唐代女子——崔大娘、王二娘、张三娘——她们的“娘”字,承载的是父母对女儿的亲昵与珍视。
十三到十六岁——以今天的眼光,她还在上中学,可能刚学会骑自行车,可能刚迷上某位偶像歌手,可能在日记本上写下对未来的憧憬。
但在一千二百年前的盛唐,她的人生已经画上了句号。
关于阎大娘的生平,墓志铭只字未提。
我们不知道她的笑容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考古工作者的手铲,能挖出墓葬的形制、文物的分布,却挖不出一个少女的心事。
她的一生,浓缩成了三十八个字——不,严格说来,只有三十八个字中的一小部分,因为她只有姓氏和排行,甚至连闺名都没有留下……
而,从那个年代,我们可以想象她生活的世界。
她出生在天宝初年,正值开元盛世之后的巅峰时期。她的父亲或许是一个普通的农户或小商人,母亲或许在灶台前操劳一生。她可能帮母亲穿针引线学女红,可能在田埂上追逐过蝴蝶,可能在某个除夕夜听到父亲说“明年等大娘及笄了,给她许个好人家”。
然后,她的生命就停在了那里。
但相比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夭折者,她又是幸运的——她的家人为她置办了墓葬,请人写了墓志铭。
寥寥数行,却证明了她曾经来过这个世界……
天宝十二载——这个时间点,既让人唏嘘,也让人五味杂陈。
两年后,天宝十四载冬,安禄山和史思明以诛杀杨国忠为名发动叛乱。大唐帝国从巅峰跌落,陷入长达八年的战乱。安史之乱不仅终结了开元盛世,更让无数家庭流离失所、骨肉离散。
而在安史之乱中,阎大娘的家乡——睢阳,恰恰是战火最烈的地方之一!
阎大娘死于战前两年,她的葬礼是平静的。
她不知道两年后这座城会被烽火吞噬,不知道千百年后自己的墓会被压在睢阳城墙之下,又在一千二百多年后被考古工作者发现。
从这个角度看,她或许是幸运的。
她死于盛世的尾巴,死于和平年代,死于亲人的怀抱。她没有经历战争、饥饿和屠城。她在最好的年华离去,把最坏的时代留给别人去承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