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问我,这条腿要不要试着保住。我说锯了吧。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我说没气话,真锯了,省得他以后再用这条腿踹我。
张德贵在去买早饭的路上被撞飞的。外卖电动车冲上人行道,把他连人带豆浆撞出去三米。右腿膝盖以下当场就歪了,骨头茬子支棱出来。交警到的时候他疼得直抽,嘴里还叼着半根吸管。
我接到电话时正在给儿子煎鸡蛋。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响,那头说市二院急诊,张德贵出车祸了让家属赶紧来。我把火关了,鸡蛋在锅里还冒着泡。
医院走廊全是消毒水味。他躺床上嗷嗷叫,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手机呢,赶紧给我手机。我把他裤兜里那部碎屏的掏出来递过去。他划了半天骂了句脏话,说赶紧给我买新的,我约好了十点要给人发红包。
小月是隔壁理发店的洗头妹。上个月我撞见他们在仓库间搂着,张德贵甩了我一耳光,说再瞎咧咧就滚。我带儿子住了半个月旅馆,最后还是回来了。不是没骨气,是儿子要上学,我兜里总共六百三十块。
片子出来是粉碎性骨折,胫骨平台塌了,腓骨断三截。主治医生跟我讲方案,说上钢板内固定,恢复好能留八成功能,但阴雨天会疼,走路会跛。张德贵在帘子后面听见了,扯着嗓子喊治,多少钱都治,又补了句你去找我姐借。
他姐上回借的五千还没还。我去张嘴,她能把我从六楼推下去。
我说那就锯。
张德贵把床头柜上的塑料杯砸过来,没砸中,水洒一地。他骂我盼着他残废,心毒。护士跑进来按住他让别乱动。我蹲地上擦水,手抖。想起上个月他踹我那脚,我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声音大没听见他喊,他从客厅冲进来一脚踹我腰上,我扑到灶台,右手按进滚烫的炒锅。烫了三个指头,现在还有疤。他踹完就回屋打游戏,创可贴都没给我找一张。后来我在他手机上看见他给小月转了两千买裙子。
他骂小月从来不用脏字,语音里温柔得像哄猫。跟我永远用吼的,邻居来敲过三次门。有一次吼完我儿子从房间出来说爸别凶妈妈,他把儿子拎到阳台上关了半小时,那天零下三度。
医生说家属签字。我问签什么,说截肢同意书。张德贵在床上扑腾,喊小月让那贱人来。我把他手机递过去,屏碎了触不灵。我把自己手机解锁给他,他输号码时手抖,输错三回。终于通了,那边喂了一声。张德贵立马变了个腔调,说月月我出事了快来一趟。那边沉默两秒,女人声说你是谁打错了吧,啪挂了。再拨直接关机。他把手机摔地上,屏幕又多了几道裂纹。
我蹲那儿跟他说,腿锯了也好。以后踹不了我,也追不上那女人。你好好一条腿都没留住她,少半条更别想了。他不吭声,眼睛瞪天花板,监护仪滴滴响,心率一百二。
我在同意书上签了字。字很难看,小学文凭,但一笔一划写很慢。想起我妈的话,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忍忍就一辈子。我妈忍了我爸一辈子,我爸去年走了,走时我妈哭得站不住。但那眼泪里有多少舍不得,多少是松了口气,她自己都分不清。
我不想让我以后也分不清。虽然生的是儿子,但他要学他爸这样,我先得活成个明白人。
手术四小时。我坐走廊长椅上,旁边老太太啃馒头等她老伴做疝气。她问我等谁,我说等我老公锯腿。她愣了下把馒头掰一半递我。我没要,说就是有点困。其实想睡,但闭上眼就看见他踹我那脚,看见儿子在阳台上缩成一团,看见他给小月发红包时的笑。
手术灯灭。医生出来说顺利,但以后走路得拄拐。我说知道了。
张德贵推出来时麻药没全退,半睁眼嘟囔小月。我凑近听,他喊的是水,渴。我去接了杯温水用棉签蘸着润他嘴唇。他干得起皮,闭着眼往棉签上凑。那一刻我想哭,但没掉下来,可能是这几年流干了。
后来警察来问要不要追究外卖员责任,我说该咋办咋办走保险。警察走了我坐床边,张德贵醒了看我,眼神有点怯。他说老婆我知道错了。
我没说话。他那截锯掉的腿在医疗废物桶里裹着纱布。我盯着桶,想起去年他生日,我攒三个月私房钱买了双真皮鞋。他穿一次就扔鞋柜说不够档次。现在那双鞋在最下层落满灰,他用不上了。
我站起来把床头柜那杯水倒了。窗户外头天黑,路灯亮起来照在地上水渍上亮晶晶的。我说你好好养吧,我回家给儿子做饭。走到门口回头补了句,离婚协议明天让律师送来,你到时候按个手印,右手还能动吧。
他没回答。我也没等。
电梯里就我一个,楼层数字往下跳。一楼到了门打开,风灌进来我打个哆嗦,但没觉得冷。有些东西锯掉了反而松快。
你们说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