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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退休后头三个月,每天早晨还是六点半醒。醒了也不起,盯着天花板看一会儿,才慢慢

老周退休后头三个月,每天早晨还是六点半醒。醒了也不起,盯着天花板看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这天他在公园里散步,穿的是一双灰布鞋,鞋底很软,踩在落叶上没声音。他背着手,步子不大不小,走几步停下来看看湖里的鱼。鱼是红的,挤在一起抢食,水面上浮着一层白沫。

走过假山拐角的时候,他看见前头有个人,背影很熟,是原来局里的老秦。老秦蹲在地上看人下象棋,肩膀歪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裤腿上蹭了一片灰。

老周停住了。他往左边挪了两步,站到一棵树后头。树是梧桐,叶子还没落完,挡得住半个身子。他等了一会儿,老秦没回头,下棋的人吵吵嚷嚷说着马走日象走田。老周就沿着小路折回去了,走得很慢,脚步还是没声音。

回到家,老伴正在厨房煮粥,问他出去走了一圈碰见熟人了没有。老周说没有。他把布鞋脱下来摆在门口,鞋尖冲着屋里,端端正正,像两艘并排停靠的小船。老伴出来看了一眼,说你这习惯到老了也改不了,鞋要横着放才好穿。老周没接话。

粥端上桌,白米粥,一碟咸菜,一个煮鸡蛋。老周把鸡蛋在桌上磕了三下,剥得干干净净,放在碟子边上。他吃饭不出声,筷子夹起咸菜来,汁水也不滴。老伴在他对面坐下,说咱们小区新开了个棋牌室,好多人去,你也去凑凑热闹。老周说不去。

下午他又出门了。阳光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他沿着河堤走,看见前头石凳上坐着两个人,正面对面说话,一个说一个听,说到好笑处,听的那个张开嘴笑了一下,又合上了,声音不大,像是把笑咽回去了。老周认出来是财政局的刘科长夫妻俩,赶紧把头转过去看河里的水。水是绿的,慢慢流着,上面漂着几片柳树叶。

走远了,他才把步子放正常。他想起四十年前刚上班那会儿,赶上国庆节游园,大家站在太阳底下等领导讲话,站了两个小时,没一个人动。散了以后腿都麻了,几个人互相搀着慢慢走,谁也不说累。那会儿就觉得,有些事不用说出口,大家都明白。

快到家的时候,他看见路边有个卖糖葫芦的,红艳艳的插了一草把子。他站了一会儿,掏出两块钱买了一根,举着走回去。推开院门,老伴正在收衣服,看见他手里的糖葫芦,愣了一下,说你这是给谁买的。老周说,给你买的。

老伴接过去咬了一口,又递回给他。老周咬了一小口,山楂是酸的,糖是甜的,混在一起,说不上什么滋味。他站在院子里,手里举着半根糖葫芦,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水泥地上,一动不动的。

厨房里传来老伴刷碗的声音,哗啦哗啦的。老周把糖葫芦吃完了,竹签子扔进垃圾桶,进屋去了。他把门带上,轻轻一声,锁舌扣进门框里,咔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