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徒干活时,顺耳听来一副方子,背地里瞒着师傅,偷偷配药试手。等手艺和人脉攒够了,二话不说辞工单干。谁能想到,短短20年后,他竟捣鼓出一个,能跟同仁堂平起平坐的百年老字号!
先说清楚,这事儿发生在清朝,乾隆年间。
那时候,同仁堂已经在北京扎根几十年,皇家御药房指定供货商,金字招牌,京城上下谁不知道。药铺行当有句老话:北有同仁堂,那是给皇上备的药;南边的老百姓,就只能各凭本事找大夫,碰运气。
这个人叫雷大升,字允上,1696年生于苏州附近,家境普通,读过几年书,没什么路子,十来岁被人介绍进了苏州一家药铺当学徒。
清朝药铺的学徒,没有什么浪漫可言。称药、捣药、碾药,扫地打杂,轮流守夜,从睁眼忙到闭眼。但有一件事,任何人都不会让你碰——方子。
方子是师傅的命根子。
一副好方子,少则传了几十年,多则传了几代人,宁可带进棺材,也不往外透半个字。铺子里学徒一抓一把,个个眼睛亮,但没一个人能摸到那叠方子的边儿。
但雷大升不一样。
他干活儿的时候,嘴上不说话,眼睛和耳朵却一刻不停。掌柜侧身拿方子,他记角度;师傅抓药,他数克数;大夫问诊,他在外间捣药,耳朵跟着人声转。脑子里的东西越攒越多,回了宿舍,拿纸写下来,日积月累,方子的骨架渐渐有了形状。
转折发生在某一天,一位外请的老大夫来铺子里坐诊。
这大夫不常来,专程从外地请的,诊金贵,号也难挂。那天他坐在内堂,和掌柜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雷大升在外间忙活,没人注意他,但他把每一个字都听进了耳朵——
蟾酥、麝香、牛黄、珍珠、冰片、雄黄。
六味药材,大夫说的不是完整配方,更像是随口提到的几个名字。但这六个字,点醒了雷大升。
这东西有个名字——六神丸。
外头早有传说,说这方子能治喉头肿痛、痈疮肿毒、无名疔疮,一粒入口,见效奇快。但全方从没人公开过,各家各户都藏着掖着,谁也不肯亮出底牌。
雷大升把听来的六味药材写下来,对着药典,翻着本草,自己推敲配比,自己补全缺的细节。他不敢在铺子里动手,就省下工钱,悄悄买了点药材,带回宿舍,用最简陋的工具,一次次调配,一次次失败,一次次推倒重来。
这事儿整整瞒了两年多。
第一次亮出来,是因为一个孩子。
邻居的儿子喉咙发炎,高烧不退,大夫来了三个,药开了一副又一副,见效都慢,家里急得团团转。雷大升没声张,就说"你们试试这个",拿出来一粒。
一天退热,两天见效。
那之后,他开始悄悄给人看诊,每治好一个,口碑攒一分,攒了几年,在苏州小圈子里有了名声。
等时机到了,他辞了工。
乾隆元年前后,雷大升在苏州闹市区盘下了一间小铺,两间门面,挂出招牌——诵芬堂。他自己坐诊,自己配药,主打的就是那粒六神丸。
铺子开张头几年,算不上风光。来的人不多,靠的是老主顾介绍新客,一传十,十传百,一点一点往外扩。
真正让雷允上三个字在苏州打响,是靠一场瘟疫。
那年夏天,苏州城里流行喉症,轻的肿痛难咽,重的高烧不退,大街小巷都是病人,郎中排不上队,药价涨了又涨。雷大升看在眼里,做了一个当时很多人没想到的决定——
他把库里存的药材全部拿出来,按方大批配成六神丸,装好分包,摆在铺子门外,贴出告示:贫苦病患,凭告示取药,分文不收。
伙计们搬了一箱又一箱出来,来取的人从门口排到街角。雷大升站在旁边,一个一个看,嘱咐用法,嘱咐忌口,一站就是一整天。
那一年,整个苏州记住了"诵芬堂"三个字。
此后二十年,铺子越做越大,六神丸的名声随商路向外走,向南进广东,向东出上海,向北抵京津。清朝中后期,"北有同仁堂,南有雷允上"这句话,在药铺行当里几乎无人不知。
两家并列,南北分治。
但雷大升大概没想到,他当年那半副听来的方子,后来会惹出一场闹了几百年的官司。
六神丸配方,从诞生那天起就是一本烂账。各家药铺拿着各自的版本,都说自己是正宗,都说别家是山寨。成分差一味,配比差几分,都拿出来当证据,打得不可开交。
同仁堂有六神丸,雷允上有六神丸,后来上海的城隍庙里也有六神丸。谁是正本,谁是盗版,到今天都没有定论。
这就是中医药行当最叫人哭笑不得的地方——好方子从来没有秘密,因为效果摆在那里,藏不住;但好方子又永远是秘密,因为每家都有自己的版本,谁也不肯交底。
雷大升晚年,见过了诵芬堂从两间门面扩张成苏州最大药号的全过程。他死的时候,铺子已经传到了第二代,六神丸已经是中国卖得最好的成药之一。
1949年后,雷允上公私合营,并入国营体系,但招牌没丢。今天你去上海或苏州的老药房,还能见到"雷允上"三个字挂在门头,那粒六神丸,现在一年卖出去的数量,以亿计。
从乾隆年间到今天,将近三百年。
【主要信源】
《雷允上诵芬堂史略》,苏州市档案馆馆藏地方志资料
《中国药业史》,郭恩深著,中国医药科技出版社,1997年
《六神丸考》,《中华医史杂志》,1993年第3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