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神奈川县有个藤泽市,名气不大,最近却惊动了 BBC。
7月28日,BBC 报道了这座小城的烦心事:当地要建一座清真寺,伊斯兰团体自费,不花纳税人一分钱,结果捅了马蜂窝。
40多件请愿书送进市议会,网上33000人签名反对。今年3、4月间,抗议达到高潮,支持和反对两拨人当街起了冲突。
记者去走访,听到的理由五花八门。
一位40多岁的女性张口就来:“听说伊斯兰教纵容犯罪,特别危险。”还有人怕交通拥堵,怕治安变差。市民菊竹进说得斩钉截铁:“清真寺建成就太晚了,生活质量绝对会下降。”
听上去,仿佛清真寺一落成就天下大乱。
那已建成的清真寺到底什么样?
反对派的博主们最爱举的例子,是邻近的海老名清真寺,说那里噪音大、堵车严重,藤泽会步其后尘。
“东京新闻”的记者较了真,跑去海老名实地走访。
结果呢?
一位68岁的日本老太太说:“一年里偶尔几天稍显嘈杂,平时完全不觉得吵。”这座清真寺建成20多年了,市政府和警方都证实,没有发生过任何重大纠纷。
记者赶巧碰上伊斯兰教节日,礼拜的人很多,清真寺工作人员在现场疏导交通,挨个引导停车。
48岁的宗教负责人奈泽尔说:“每次礼拜前,我们都向信徒宣讲垃圾分类、交通礼仪这些日本本地规则,一直和邻里和睦相处。”
20年相安无事,到了网上就成了“反面典型”。
谣言这东西,跑得永远比真相快,还不用穿鞋。
更魔幻的还在后面。
被贴上“威胁”标签的穆斯林群体,反倒先成了受害者。
今年2月,北海道江别市一座清真寺和一家巴基斯坦人开的二手车行先后起火,店主认为跟自己的穆斯林身份有关。关东北部一位化名阿里的清真寺负责人说,去年以来,每天收到5到10通骚扰电话和邮件,全是“滚回自己的国家”这类话。
阿里的原话值得咂摸:“这些骚扰几乎是突然出现的,就像一下子爆发出来一样。”
突然出现的东西,往往有人在背后拧开了阀门。
看看数据。
日本穆斯林人口约42万,比20年前涨了3.9倍。
听着吓人?
算算比例,日本1.2亿人口,42万连0.4%都不到。绝大部分日本人,生活里根本接触不到穆斯林。
藤泽市民泉泽典子对 BBC 说了大实话,她焦虑,可耸耸肩承认,自己从未跟穆斯林邻居有过任何不愉快。
“说实话,也许我只是害怕未知。”
害怕未知,本是人之常情。可有人专门靠贩卖这种害怕发财。
一帮日本自媒体博主,打着“科普”的旗号,持续编造清真寺和穆斯林的虚假信息,放大恐惧,收割流量。
大阪流传“清真寺清晨高音播放祈祷声”的谣言,藤泽流传“要同步建穆斯林墓地”的谣言,建设方澄清了也没用,谣言已经跑完了全程。
流量之外,还有选票。
4月12日,大和党党首河合佑介特意从埼玉赶到藤泽,亲自主持反清真寺示威。大选周期里,好几个政党把“管控外国人”写进竞选纲领,支持率大涨。
去年参议院选举,主打收紧外籍管控的政党赚得盆满钵满。
尝到甜头了。
2026年1月,首相高市早苗召开外国人政策阁僚会议,理由是“回应国民心中的不安”,端出一套“综合应对方案”:
收紧永住权,提高入籍门槛,全方位加码限制。
可问题来了。
日本老龄化到了什么地步,劳动力缺口靠什么填?
靠的恰恰是外来务工人员。大阪商人莫希丁1987年从斯里兰卡来日本,待了39年,干的就是日本本地人不愿干的活。
一边需要人家来填补劳动力,一边纵容政客和博主把人家描成洪水猛兽。这算盘打得,精是精,就是不太要脸。
莫希丁有句话说得挺诚恳,他说裂痕双方都有责任:“我们只专注于工作,没有花足够精力让人们了解我们是谁。”
穆斯林群体在土葬等习俗上也确实有与日本社会磨合的地方。
但把板子平均打在两边的屁股上,不公平。
海老名20年的和睦摆在那儿,证明共处完全可行。真正往火堆里浇油的,是把清真寺当竞选道具的政客,和靠恐慌换流量的博主。
怎么看?几点个人看法。
一,恐惧是门生意,而且稳赚不赔。
33000个签名里,真正跟穆斯林打过交道的能有几人?恐惧不需要事实喂养,它只需要重复。一个谣言讲100遍,就成了“听说”;100个“听说”凑在一起,就成了民意。
拆解这套流水线并不难,难的是没人愿意去拆,因为恐慌的对面,站着流量和选票两大买家。
二,日本的病根,从来不是清真寺。
一个社会对外来者的态度,照出的是它对自己的信心。经济停滞30年,人口一年比一年少,未来一年比一年模糊,这种时候,找个外人来当靶子,最容易,也最没用。
赶走42万穆斯林,日本的养老金缺口会缩小一分吗?不会。可政客们不在乎,他们要的不是解决问题,是问题带来的选票。
三,最该听的一句话,出自一位普通市民之口。
泉泽典子那句“也许我只是害怕未知”,比所有政客的演讲都诚实。恐惧源于未知,而解药只有一个,了解。
海老名那位68岁的老太太了解过了,所以她不怕。
藤泽的清真寺还没建起来,日本的镜子先立起来了。
照出来的东西,不太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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