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景龙二年,长安城里来了一个西域和尚。他住在荐福寺,独自一间禅房,从不让人进去。有人问他法号,他说“僧伽”。问他俗家姓氏,他说姓何。再问他从哪来,他说:“何国。”
问来问去都是这三个字,长安人便给他起了个外号——“何和尚”。
荐福寺有个小沙弥,常给僧伽送饭。他私下跟同门说,僧伽的禅房顶上有一道裂缝,白天用布团塞着,夜里一拿开,就有香气从缝里漏出来,满屋子都是,天亮又缩回去。
“什么香?”同门问。
“说不上来。像西域的香料,又像草药,闻了特别提神。”
这话传开后,有几个人跑来求见。一个跛了十年的老人,喝了僧伽洗脚的水,第二天就能下地走了。一个咳了半年的妇人,在禅房外坐了一夜,第二天咳嗽就轻了大半。消息越传越玄,荐福寺门口每天天不亮就排起了长队。
荐福寺的住持是个谨慎人。他私下问僧伽:“那些人到底是怎么好的?”
僧伽说:“不是我的功劳。”
“那是什么?”
“他们听说我能治病,就信了。信了之后,身体自己就松快了。人病久了,最缺的不是药,是‘这回该好了’的念头。我只是恰好做了那个让他们相信的人。”
住持将信将疑,但也没有再问。
可长安城里的人不这么想。他们只看见跛子站起来走路、病人笑着回家,便坚信这个西域和尚有神通。
那年夏天,长安大旱。
三个月没下一滴雨,田地龟裂,井水见底。中宗皇帝在宫中坐立不安,把僧伽请到内殿。皇帝说:“国师,京畿数月无雨,百姓苦不堪言。望大师慈悲,解朕忧迫。”
僧伽沉默了一会儿,说:“陛下让人在宫外备一桶清水就好。”
中宗愣住了:“就一桶水?”
“够了。”
第二天,僧伽站在宫门外,面前摆着一只木桶,桶里盛着半桶清水。他从袖中取出一根柳枝,蘸了水,四下洒了几滴。围观的人窃窃私语,摇头叹气。可不到半个时辰,天边忽然涌起一片浓云,遮住了日头。紧接着一声闷雷,大雨倾盆而下,整整下了两天两夜。
旱情解了。
中宗大喜,把原本要赐名的“临淮寺”改成了“普光王寺”,亲自提笔写了匾额。可那天晚上,僧伽的弟子慧俨问他:“师父,您到底是怎么把雨祈下来的?”
僧伽让他去院子里看看。慧俨走到院中,看见地上有几个浅浅的坑,每个坑里都插着一根木棍,棍顶系着细布条。晚风吹过,布条轻轻飘动。
“旱了三个月,风向一直在变。我只是选对了时辰——那几日从东南来的湿气已经积得很厚了,只差一点扰动。我泼那几滴水的时候,恰好赶上了积雨云最不稳的那一刻。”
“可他们都说是您祈来的。”
僧伽笑了笑:“他们需要一个说法。一个能让他们相信‘有人管得了天’的说法。我给他们一个,天就下雨了。”
景龙四年三月初二,僧伽在荐福寺圆寂了。世寿八十三岁。中宗下令在寺中起塔供养他的肉身,可塔刚建成,一阵怪风忽然从东南方向刮来,满城恶臭。
中宗召集群臣:“这是什么征兆?”
近臣奏道:“僧伽大师化缘在临淮,恐怕是灵柩想归彼处,才现此变。”
中宗默然,在心里许了送归泗州。话音未落,恶臭顿息,奇香郁烈。那一年五月,灵柩被送至泗州,建塔供奉。
中宗后来问万回国师:“僧伽大师究竟是什么人?”万回说:“是观音化身也。”
这话后来被写进了《太平广记》,又被写进了《宣室志》的各种版本里,流传了一千多年。
可如果你仔细翻看万回的生平,会发现另一件事——僧伽刚到长安那年,万回曾去拜访他,僧伽拍着他的头说了一句:“小子何故久留,可以行矣。”几个月后,万回果然离开了长安。
万回说僧伽是观音化身,是在他圆寂之后。而僧伽生前说万回“可以行矣”,也许只是一句普通的劝告。但后人把两件事连在一起读,便读出了“高僧看破天机”的味道。
僧伽圆寂数十年后,泗州普光王寺香火鼎盛。有人从长安来,在寺中瞻仰大师遗容,问当地僧人:“大师当年在长安时,为什么总说自己姓何、是何国人?”
老僧想了想,说:“他刚到长安那年,有个人问他从哪来,他说了实话——西域何国。那人又问:‘何国在哪?我没听过。’他说:‘在葱岭以北。’那人还是不信:‘真有这个国吗?你莫不是编的?’”
“后来呢?”
“后来他就只说‘姓何’了。你问他是谁,他说姓何。你问他从哪来,他说何国人。你再问,他就不答了。不是他说不清楚,是问了又不信的人,太多了。”
夕阳从大殿的西窗照进来,落在僧伽的塑像上。那塑像的面容平和,看不出西域人的样子,也看不出“何国”的痕迹。他就像一个普通的老人,坐在那里,被人供奉了一千多年。供奉他的人,有的信他是观音,有的信他是菩萨。可那个姓何的和尚自己,大概从来不在乎别人叫他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