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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年间,淮安名士杨戈,年四十许,性疏旷,好游历。那年暮春,他独自往黄山去,说是

嘉靖年间,淮安名士杨戈,年四十许,性疏旷,好游历。那年暮春,他独自往黄山去,说是访古松,实则散心。谁知行至半山,天骤然暗下来,乌云压顶,山风卷着碎石噼啪打在岩壁上。杨戈四顾无避处,忽见前方崖壁裂开一道窄缝,堪堪容人侧身而入,便急忙钻了进去。

洞中幽暗,只洞口漏进一片灰白的光。他定睛一看,角落里竟先坐了一个人——是个年轻农妇,约莫三十出头,粗布衣裳,头发用木簪绾着,被雨水打得半湿,贴在鬓边。她抱着膝,缩在石壁下,见有男子闯进来,身子微微往后挪了挪,垂下眼不敢看他。

杨戈拍打着身上的水珠,借着光打量她。山野妇人,肤色微黑,却生得一张端正的脸,眉眼间有几分拙朴的秀气。雨越下越大,洞口的水帘渐渐密了,把两个人困在这方寸之地。洞中只有雨声,和两个人轻微的呼吸。

杨戈到底是个风流才子,平生惯于风月场中周旋,此刻孤男寡女,心便动了。他先说了几句闲话,问她山下哪里人氏,家中几口。农妇低声答了,说她丈夫早亡,只与婆婆同住,今日上山采药,被雨困住。杨戈见她虽怯懦,却并非不通人情的村蠢,便渐渐挨近了些,说起些温存话。农妇涨红了脸,往后缩去,可山洞狭窄,退无可退。她推了推杨戈的手,力气却小得像拂开一只飞蛾。杨戈愈发大胆,将她揽了过来。

雨声轰鸣,掩住了洞中一切声响。

事毕,杨戈整理衣冠,见农妇背对着他,肩头微微抖动,却无声。他到底有些愧疚,从包袱中取出十两银子,放在她身侧的石头上,说了句“你拿着过日子罢”,便冒着渐小的雨匆匆离去。出洞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农妇仍坐在原地,没有回头看他。

此事杨戈回了淮安便再没提起过,只当黄山一场春梦。

转眼十多年过去。杨戈已年近六旬,须发花白,身子也大不如前。他与妻子生了两个女儿,都已出嫁,膝下无子,常有几分落寞。

这日午后,邻居张老四领了个少年叩门,说这少年一路从南边过来,手持一张画像,挨村挨户问人认不认得。问到张老四家,张老四一看那画像,画中人眉眼风骨竟与杨戈有八九分相似,吃了一惊,便领来相见。

杨戈唤少年进门。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生得瘦削,衣着朴素,背着个蓝布包袱,风尘仆仆。杨戈见他面容,心里便是一动——那眉眼,那嘴角的弧度,确有几分像自己年轻时候。

“你是哪里人?”杨戈问。

“黄山人。”少年答。

杨戈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茶水晃出来,洇湿了袖口。他强作镇定,又问:“你娘……叫什么?”

少年报了名字。杨戈脑中轰的一声,那洞中雨声、那农妇不敢抬眼的模样,一瞬间全涌上来。他沉默良久,让仆人关了门,带少年进书房单独说话。

少年在书房里跪了下来,从包袱中取出一幅泛黄的画轴,双手奉上。杨戈展开一看,画中人是他的样子——三十来岁,长衫飘然,眉目含笑,正是他当年黄山时的风姿。画虽笔法粗拙,却抓准了神韵。

“我娘画了一辈子,”少年低着头说,“临终前告诉我,我爹是淮安人,姓杨,让我拿着画像来找。她画了好多张,前几年洪水中冲毁了,只剩这一幅。”

杨戈看着他,那少年也抬起头来。四目相对,杨戈看见一双与自己当年一模一样的眼睛。

“你娘……何时走的?”

“去年秋天。她病了好久,一直不肯治,把钱攒下来让我做路费。”

杨戈半晌无言,起身走到窗前。院中一棵老槐树正落叶,黄叶打着旋落下来,有几片贴在窗纸上。他想起那十两银子,想起那农妇无声的肩头,想起自己十多年来从没问过那之后她如何过活。

他转过身,看着少年,像看一面镜子。家里两个女儿早已出嫁,妻子身子也弱了,他常觉得杨家要绝后。这少年来得如此之巧。

“你可愿意留下来?”杨戈问。

少年眼中泪光一闪,重重磕了个头:“爹。”

杨戈将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隔日,他让妻子看了少年,妻子一看那面容便明白了,什么也没问,只叹了口气,让下人收拾出东厢房来。街坊邻里都知道杨戈年轻时的风流名声,见这少年与他长得如此相像,心里都明白,嘴上却无人说破。

杨戈请了族老,把少年写入族谱,取名杨继山,算是认下了这个儿子。

继山进了杨家,读书用功,性情也温厚,杨戈渐渐将他视作嫡子一般教养。只是每年清明,继山都要往黄山去一趟,扫他娘的坟。有一回杨戈问起,说他娘葬在哪里,继山答:“后山一棵老松下面,我娘说那松树她年轻时栽的,和爹认识那年的春天。”

杨戈没再说话。那夜他独自在书房坐到三更,研墨铺纸,想画一幅黄山烟雨,落笔却只画了一个小小的山洞,洞口有一个人影,正慢慢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