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败给志愿军,为什么美军觉得他们在长津湖没输,但是在上甘岭输得一败涂地?
1950年12月,长津湖方向的美陆战1师沿着山间公路向兴南撤。
几周前,他们还在向鸭绿江方向推进,如今却要靠炮兵、航空兵掩护,一段一段向南打开道路。东北朝鲜已经守不住了,美第10军最终从兴南海运撤离。
单看地图,这是一次清楚的后退。
可美国海军陆战队后来谈起长津湖,最强调的往往不是丢掉了多少地方,而是另一件事:陆战1师没有被吃掉。部队保持了基本建制,伤员撤了出来,大部分可以使用的装备也随军南撤。
美国陆军在长津湖东岸的费斯特遣队遭到毁灭性打击,陆战1师却从包围中走了出来。
1952年10月14日,上甘岭方向又是一幅完全不同的画面。
范佛里特批准“摊牌行动”时,计划很小:攻击三角山和狙击岭一带,把志愿军阵地向后压,预计五天左右结束,伤亡约二百人。
结果六周以后,美韩军伤亡已经超过九千人,三角山仍没有拿下,只控制了狙击岭一部分。11月5日,美第9军停止继续攻击三角山。原先摆在作战计划纸上的“五天、二百人”,此时已经显得格外刺眼。
两场仗的区别,其实藏在一个很容易被忽视的地方:失败以后,还有没有一项足够分量的军事成果,可以重新定义这场战斗。
长津湖开战前,美军的任务是向北推进。志愿军第二次战役发动后,这项任务事实上已经破产。美军面对的已经不是“能不能继续打到鸭绿江边”,而是“能不能把被压在东北朝鲜的部队完整撤出去”。
任务变了,评价战斗的尺度也跟着变。
对陆战1师而言,只要这支师没有被歼灭,能够沿长津湖、下碣隅里、古土里一路退到兴南,它就保住了一个可以解释的结果。丢失地域无法否认,北进受挫也无法否认,可一支精锐师仍然存在,仍有继续作战能力。
志愿军一边同样留下了未完成的目标。
第9兵团原本希望寻机歼灭陆战1师,最终没有做到。严寒、补给困难、火力差距以及连续作战造成的严重减员,使已经形成的包围没能转化成彻底围歼。于是长津湖形成了一个很特殊的结局:志愿军迫使美第10军撤出东北朝鲜,美军原来的战略攻势遭到沉重挫折;可陆战1师又确实没有被消灭。
这给美国海军陆战队留下了足够大的叙事空间。
所以严格说,并不是“美军一致认为长津湖没输”。美国陆军面对费斯特遣队的覆灭,很难作这种解释。形成强烈“长津湖没有被打垮”记忆的,主要是海军陆战队。他们抓住的是一支部队从险境中脱身的事实,而不是整条东北战线依旧掌握在美军手中。
上甘岭恰恰缺少这种余地。
1952年的朝鲜战争已经不是1950年那种大兵团南北运动的战争。战线基本稳定,停战谈判持续进行,美国政府又不愿发动可能扩大战争的大规模地面攻势。范佛里特的“摊牌行动”能够获准,一个重要条件就是它看起来规模有限、风险可控。
这也给美军自己套上了一道绳索。
如果一开始宣布要进行一场持续数周、投入两个师级力量、承受数千人伤亡的大战,那么最后只拿下一部分阵地,至少还能解释成一场昂贵的消耗战。可“摊牌行动”原先的尺度恰好相反:目标小,时间短,代价低。
志愿军守住阵地的过程,便不断击穿这三个条件。
美军炮兵、航空兵和坦克可以把表面阵地反复翻过来,志愿军却依靠坑道保存兵力,再从坑道中恢复战斗。高地一度易手,反击随即又来。美第7师投入的兵力不断增加,到10月下旬,由韩军第2师接手相当部分地面争夺,战斗仍然没有按照原计划结束。
这里最值得看的,并不是双方究竟发射了多少炮弹,而是火力没有换来计划中那个简单结果。
美军在长津湖撤退,可以把“北进失败”转换成“部队突围成功”;在上甘岭却无法把目标继续往后改。三角山就是三角山,进攻命令由美韩方面主动发出,时间、地点和最初规模也由他们选择。打到后来如果说“不被歼灭就是成功”,已经没有意义,因为进攻者本来就不是为了逃出去。
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后来评价这一阶段作战时,承认取得的军事位置改善很有限,人员代价却太高。这句话比单纯比较伤亡更能解释上甘岭留给美军的挫败感。
伤亡大,并不天然等于败得更惨。长津湖同样代价沉重。
区别在于,长津湖的陆战1师最后还握着一件可以摆在桌面上的东西:整支部队撤出来了。上甘岭打到结束,进攻方能够摆出来的却只是狙击岭的一部分,而最初预定夺取的三角山仍在志愿军手里。
兴南港上,美陆战1师登船离开东北朝鲜时,战略攻势已经失败,可这支师还在。
上甘岭的炮声逐渐停下时,原定五天的小规模攻击已经耗去了六周。
同样面对志愿军,美军对两场战役产生不同感受,并不神秘。一次失败还能留下一个足以保存军队荣誉的结果;另一次,是自己挑选目标、计算成本、主动开打,最后连最初写在计划里的那道门槛都没跨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