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玄宗大概连那个西域歌姬长什么样都忘了。
就因为晚宴后的一次意外怀孕,这个生下不足月女婴的歌姬阿依娜,直接被连铺盖卷带人,扔进了长安城最荒凉的道观。
沉重的木门“哐当”一声死死闭合,大唐皇帝的亲骨肉,就此成了一个连要饭都不如的黑户。
阿依娜抱着襁褓,被面无表情的道姑领进一间漏风的西厢房。
屋里只有一张光板床,阿依娜伸手一抹墙,满把的黑灰。
第二天一早,一碗清汤寡水的粥和两根黑咸菜,就是皇帝妃子的月子餐。
“没名字?就叫静儿吧,好养活。”道姑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为了给观里洗道袍换口饭吃,阿依娜找了根破布条,一头死死拴住床腿,一头拴住刚会爬的静儿的脚腕。
十月的天,井水刺骨,阿依娜的手背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屋里,静儿闷闷地哭。
管事道姑走过,眼皮都不抬:“让她闭嘴,别扰了清修。”
阿依娜跑进屋,用冻僵的手指,一点点蹭掉孩子脸上混着泥巴的泪痕。
周岁那天,阿依娜从自己牙缝里抠出半块干硬的馍,用水泡软,塞进静儿嘴里。
小小的手指一把攥住她的手,含混地喊了一声:“娘。”
阿依娜手腕一抖,半碗水洒了一地。
在这个死水一样的道观里,静儿长到了三岁。
她蹲在地上玩碎石子,突然仰起脸:“娘,我爹呢?别人都有爹。”
阿依娜搓衣服的手猛地停在半空。
“没有爹。我们不一样。”
那年冬天冷得出奇,静儿发起了高烧,脸红得像炭火。阿依娜跪在管事道姑面前求请大夫。
道姑拨了拨算盘珠子:“观里没这笔钱,拿凉水擦擦得了。”
阿依娜就在那张硬木板床边守了整整两个日夜,她把浸透了井水的冰冷布巾一遍遍敷在女儿滚烫的额头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把破窗纸撕扯得哗哗作响,眼睁睁看着那张原本圆润的小脸一点点凹陷下去。
第三天,静儿睁开眼,声音像游丝:“娘,饿。”
熬到七岁,静儿不再问爹在哪,也不问为什么自己只能穿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衫。
直到秋天的一个下午,管事道姑传下话:“宫里有旨,静儿满七岁,正式入道籍,按女冠领例份。”
阿依娜死死攥住袖口:“她……不能留在我身边吗?”
“入了籍就是观里的人,这是她最好的命。”
那天夜里,月光顺着窗缝劈在地上,惨白刺眼。静儿换上了刚发的小道袍,头发挽成死死的发髻,一动不动地靠在阿依娜怀里。
“娘,等我长大了,带你走。”
阿依娜一巴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没出声。
第二天一早,静儿拎着一个小小的旧包袱,搬去了女冠的大通铺。
门槛前,小小的道袍衣角一闪,人就没了影子。
阿依娜跌坐在床沿,呆呆地看着屋顶的三根破木椽子。窗外,敲起了晚课的冰冷磬声。
一墙之隔,大明宫里依旧夜夜笙歌。
有人说,生在皇家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可对这个连半块硬馍都要算计着吃的女孩来说,身上流着天下最尊贵男人的血,究竟是一场造化,还是这世上最恶毒的诅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