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术与“圆”

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小孩子的算术能力的。但这回山西小姑娘的“40÷5=62”，却着实令我愕然了。

她坐在那里，一笔一画，俨然是在做一件极郑重的事。拆解，演算，商数写罢，还要验算——这原是很对的，凡学问都该有个印证的法子。只是她将“62×5”这般一路乘下去，竟也得了“40”。这便奇了。

我细看时，才明白她是在圆周上走的，起脚与落脚恰在一点，中间的路程却全是虚的。这法子要是用在数学上，固然要误事；但若用在别处，譬如做人，倒不失为一种圆满。

她的爸妈立在旁边，眼睛睁得大大，仿佛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这我是知道的——这年头，我们做大人的，原也常被小孩子弄得“CPU都烧干了”。其实何止CPU呢，便是那点可怜的逻辑，也往往要被烧成灰烬的。

然而我又想，这小姑娘的错，错得何其整齐！她错得理直气壮，错得自圆其说，错得叫旁人乍一看竟寻不出破绽来。这比那些错了便张皇失措的，倒要有出息得多。

只是可惜，算术这东西，是不讲“自圆其说”的；它只认一个死理，对了便对，错了便错，任你怎样圆，也圆不成真的。

五个分四十元，每人得六十二元，这自然是笑话。但世上许多的大人，不也在做着类似的除法么？只不过他们分的不是钱，分的是别的什么；得的也不是六十二，是别的什么数。他们也有他们的验算法子，也能自圆其说，而且比小姑娘的，要圆得光润多了。

我忽而记起一句古话：尽信书不如无书。现在该添一句：尽信验算也不如无验算。因为验算这东西，原是好的；但若验算者一心要“自圆其说”，那它便成了圆谎的工具，比不算还要坏些。

小姑娘还小，这道理她还不懂的。她只在那里认真地错着，错出一种天真的圆满来。她的爸妈大约也未必懂，只是愣着，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似的。

这沉默里，我分明听见许多算术以外的算盘声，正在僻静的角落里，噼噼啪啪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