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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4月,陈云在北京收到四川省仪陇县委的一封信。信上说,他们在整理地下党档

1983年4月,陈云在北京收到四川省仪陇县委的一封信。信上说,他们在整理地下党档案时,发现了一个叫席懋昭的人,曾在1935年护送陈云去上海,1949年牺牲于重庆渣滓洞监狱。

陈云捏着那封信,看了好几遍。信里提到的“席懋昭”三个字,他一时竟对不上号。时间过去快五十年了,当年那段从四川到上海的路,走得太险、太急,护送他的那位年轻人叫什么名字,他真的记不清了。但他记得那个人,记得他是个小学校长,记得他一路上的沉着和机警。陈云很快委托秘书给四川省委组织部回了信:当年确实有一位在灵关小学当校长的地下党员护送我,后来在延安也见过,只是姓名实在想不起来了。如果席懋昭当过灵关小学校长,那应该就是他。

几个月后,四川省委组织部寄来了一沓材料,还有一张照片。陈云戴上眼镜,凑近看了看,照片上的人,眉眼、轮廓,一下子把他拽回了1935年。他连说了两遍“就是他,就是他”。

那一年,红军飞夺泸定桥之后,中央在泸定城开了一个会。会上决定了两件事:一是红军继续北上翻越夹金山,二是陈云离开长征队伍,秘密前往上海,恢复白区党组织,同时设法重建与共产国际的联系。那会儿中央和共产国际的联络已经断了半年多,上海的地下党组织也遭受了严重破坏。陈云领了任务,从大渡河一路走到夹金山脚下,心里一直在盘算怎么“出川”。

陈云是江苏青浦人,满口上海话,在四川一开口就等于暴露身份。沿途国民党军警特务到处设卡盘查,稍有不慎就是杀身之祸。派谁护送?中央选定了灵关殿小学的校长席懋昭。这人1912年生于四川仪陇,和朱德是同乡。二十岁出头就入了党,在成都搞过学生运动,被叛徒出卖后转移到了荥经、天全一带。他哥哥在川军当营长,靠着这层关系,席懋昭被委派到灵关殿小学当校长,妻子贺伯琼也在地下党,做教导主任。

接任务那天,陈云就住在灵关殿小学。席懋昭推门进去,陈云正和一个叫陈梁的同志在商量路线。三个人一合计,给陈云准备了两套“身份”,对外就说是个小学教员,跟着校长出门办事,合情合理;碰上盘查严的时候,就说是去川西收药材账的“收账先生”,化名“廖家骏”。陈云打算盘是一把好手,“收账先生”这个角色他演得了。路线也定下来了,不走大路,专挑山路,从灵关绕道荥经,再折回雅安,到成都,最后奔重庆。

出发那天飘着细雨。刚走出灵关不远,后面追上来一个满身泥水的男人,是天全县的教育局长熊某人。这人是国民党官员,红军攻下天全县时被俘,这天“一不小心”被他跑了。跑的时间点掐得刚刚好,正好是席懋昭他们离开灵关之后。熊某人的家在荥经,红军料定他会往荥经逃,果然在山路上“巧遇”了席懋昭一行。席懋昭上去就喊“局座”,介绍说陈梁是自己冕宁的远房亲戚。有了这位“局座”同行,一路上的关卡反而好过了不少,谁会怀疑一个教育局长呢?

从灵关到荥经,从荥经到雅安,再从雅安赶到成都,走了五六天。到成都时城里风声正紧,到处增岗加哨。席懋昭安排陈云拿着刘伯承的亲笔信去找美丰银行的胡公著落脚,自己另找旅馆住下。陈云在胡公著那儿只住了一夜,第二天两人便动身前往重庆。在重庆,陈云又拿着刘伯承的信找到了刘伯承弟弟开的中药铺,在那儿住了几天,买好了去上海的船票。

朝天门码头,陈云紧紧握住席懋昭的手,鼓励他一定要坚持斗争。然后转身上了民生轮的舷梯。船开了,席懋昭站在码头上,看着轮船顺江而下,消失在雾气里。

席懋昭完成任务后本想返回灵关追赶红军,但国民党已经对他下了通缉令。他在阆中一带被抓住,无论怎么严刑拷打,对护送陈云的事一个字不说。1937年经家人营救出狱,他直奔延安,进了中央党校学习。陈云也在延安,两人见过面。没多久,席懋昭又被派回四川做地下工作。陈云从此再没听到过他的消息。

席懋昭回到四川后继续干老本行,以各种身份作掩护发展组织、宣传抗日。1941年他甚至当上了仪陇县观音乡的乡长,借着这个身份开仓放粮、修路筑桥、发展地下党员。1942年再次被捕,1943年才获释。1948年3月,他在雅安被特务逮捕,关进了重庆渣滓洞监狱。

1949年11月27日,重庆解放前三天。国民党特务对渣滓洞和白公馆进行了疯狂的大屠杀。三百多名共产党员和进步人士倒在血泊中,席懋昭是其中之一。那年他三十七岁。


直到1983年4月那封信寄到北京,这段尘封的历史才被重新翻开。陈云确认了照片上的人就是当年护送自己的那位小学校长后,提笔写了一份证明材料:“我认为,应当肯定席懋昭同志为革命烈士,并记下他在完成护送我出川这一党的重要任务中的功绩。”

1984年5月28日,四川省人民政府追认席懋昭为革命烈士,追记大功一次。

有人说,历史会记住每一个付出过的人。可现实往往是历史记住的,只是那些被翻出来的名字。席懋昭的幸运在于,他护送的那个人后来还记得他,愿意为他写那几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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