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5月,上海广慈医院,一个34岁的和尚死在了病床上。
床边没什么遗物。好友们来整理,翻了翻床底,发现一堆糖果包装纸和没吃完的点心残余。
医生早就警告过他:肠胃严重受损,甜食、糯米点心一律不能碰,再乱吃随时会有危险。他点头,表示听懂了。然后把糖藏进了床底下,偷偷继续吃。
说他是被糖吃死的,一点都不夸张。这个人,叫苏曼殊。
要讲清楚他,得先从那个乱糟糟的出身说起。
1884年,苏曼殊出生在日本横滨。父亲是广东中山人,在日本经商,母亲是日本女性。他从小在这种不稳定的缝隙里长大,既不完全属于中国,也不完全属于日本,两头都有点搭不上。这种飘零感跟了他一辈子,贯穿他所有的诗,所有的小说,所有没能走到最后的感情。
十几岁时他回到中国,在广州读书,赶上了那个满腔热血到处乱窜的年代。1903年前后,他剃度出家,成了和尚。没过多久又还俗,后来再出家,如此反复数次,连他自己大概都没搞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但有一件事他没含糊过——反清。
他跟同盟会的人走得很近,和陈独秀是多年老友,和汪精卫也有交情。他写文章抨击袁世凯,笔锋犀利,一点不手软。1903年他还参与过拒俄义勇队的活动,那时候他才十九岁,一腔热血往前冲,像那个时代许多年轻人一样。
除了革命,他还翻译拜伦和雪莱的诗,把西方浪漫主义带进当时还相当封闭的中文世界。这件事在今天看来不算什么,放在那个年代,却是真正开风气之先。
他自己的诗也写得极好。"春雨楼头尺八箫,何时归看浙江潮",这种句子,读一遍就卡在脑子里出不来。他写的小说《断鸿零雁记》,是中国近代言情小说的早期代表作,写情僧悲剧,处处是他自己的影子,缠绵又克制,看得人难受。
这人,才气是真的有。自律,是真的没有。
他和女性的缘分,始终是他故事里绕不开的一笔。他认识的女子不少,却没有一段走到最后。有人说他对感情是认真的,只是太飘,落不了地。也有人说他惯于沉溺、不肯负责。两种说法都有人信,他本人大概也懒得辩解。
他的外号叫"糖僧"。不是因为性格甜,是因为见了甜食就挪不动步子。糯米糕、蜜饯、各式点心,只要摆在面前,他没有克制过。朋友们劝过他不止一次,道理他都听得懂,下次照样吃。
这个毛病,最终要了他的命。
1918年春,他的病已经拖得相当严重,撑不住了才住进上海广慈医院。医生把话说得很清楚,肠胃损伤到了边缘,甜食是绝对的禁区,再碰就是拿命在赌。他依然点头,依然表示明白。
然后托人悄悄把糖带了进来,藏在床底。
5月,他走了。年仅三十四岁。
陈独秀后来写过悼念的文字,对他的才华给予了肯定。这个把自己活得一塌糊涂的人,在那个时代的文人圈子里留下的印记,其实并不浅。
后来有人问,苏曼殊算什么人?
算革命者,但三分钟热度。算文学家,诗文翻译都有真功夫。算情种,只是下不了根。算修行僧人?这个,他自己大概也不好意思点头。
他这辈子,好像一直在各种身份之间漂着,哪一个都套上去了,哪一个又都没套严实。才华、革命、感情、信仰,每一样他都碰过,每一样都没拿稳。
有人说他死得早、死得有点荒诞,反而成全了一种传奇气质。但他本人大概从没想过要成为什么传奇,他只是管不住自己,爱吃糖,爱写诗,爱那些他自己也知道留不住的人。
就这样过了三十四年,然后走了。
床底下的那堆糖纸,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注脚。
【主要信源】
1. 《苏曼殊全集》,苏曼殊著,柳亚子编,北新书局,1928年
2. 《苏曼殊年谱及其他》,柳亚子著,北新书局,1927年
3. 《断鸿零雁记》,苏曼殊著,原载《太平洋报》,1912年
4. 《近代文学史稿》,刘大杰著,上海文艺出版社,1980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