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亲情真是不亲了
我家大伯今年83岁了，昨晚打来电话说，中秋国庆放假就不用去看他了，用视频聊天就可以了

电话是晚上快九点来的。我正蹲在阳台上收衣服，手机响，一看是大伯。他先问我吃饭没，又问这边下没下雨。绕了几句，才说：“中秋国庆你们放假，就别往我这儿跑了。视频聊天就可以了。”

我说：“大伯，那哪行，一年就这几个节。”

大伯说：“咋不行，视频里也能看见人。你跑一趟，路上挤，到了也待不了多大会儿。”

他这话说得轻，跟说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似的。我一时没接上。

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老人可能怕麻烦。挂了电话，我还在想，大伯以前不是这样。前几年离过节还有半个月，他就打电话问：“哪天到？我提前把床单洗了。”我说不用洗，他说：“那不行，你们来了得有地方睡。”

今年倒好，直接把我拦在电话这头。

我翻来覆去，后半夜又想起他电话里的背景音。电视开得很大，像是戏曲，又像是广告。他跟我说话时，总把手机贴着耳朵，可有时候还是打岔。我说“中秋”，他听成“钟秋”，问我：“啥钟？”我笑他耳朵背，他也笑：“背就背呗，反正视频能看见。”

可视频能看见啥呢。他那个老年机，摄像头糊得像蒙了一层雾。上次视频，他整张脸凑在屏幕前，只露半个脑门，还一个劲问：“能看见不？能看见不？”我说能。他就高兴，说：“能看见就行。”

我教他用视频那会儿，他学了半天，手指头戳屏幕，总戳到挂断。后来他专门拿笔记，画了个红圈，写“绿键接，红键挂”。那几个字歪歪扭扭，我看了还笑他，说现在谁还记这个。他也不恼，把本子合上，说：“记着好，省得你老打过来我接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给他回了个电话。他接得快，第一句就是：“咋又打来了？没啥事吧？”

我说：“没事，就是问问你月饼买没买。”

大伯说：“买那干啥，甜得齁人。你小时候爱吃，现在也不爱了吧？”

我说：“我还是爱吃。”

他停了一下，说：“那等你回来……不是，等你视频的时候，我拿一个在镜头前晃晃。”

这句话他说得挺顺，说到一半自己拐了个弯。我听得心里咯噔一下，但也没敢接。

中午，我翻手机相册，翻到去年中秋。大伯坐在门口小凳上，手里捏着半个五仁月饼，背后是晒着的玉米。他对着镜头笑，眼睛眯成一条缝。那张照片是我走的时候随手拍的，当时没觉得啥。现在再看，他坐的那把凳子，还是我小时候坐过的，腿用铁丝缠了好几圈。

我又想起昨晚挂电话前，大伯问了一句：“你那边月亮能看见不？”

我说：“能。”

他说：“那就行，视频里看一样的。”

可月亮哪能一样。他那边的月亮，我看不见；我这边的月亮，他也看不清。

下午我去车站问票。售票窗口排着长队，我站在队尾，手机又响了。还是大伯。

他问：“你在哪呢？”

我说：“在外面办点事。”

他“哦”了一声，说：“别瞎跑，天热。”

我说：“知道了。”

他沉默了几秒，突然说：“其实视频也挺好，省得你来回折腾。我这儿啥都不缺，你别惦记。”

我说：“大伯，我票还没买呢。”

他说：“买啥票，别买。你要真想我，就晚上打视频，我穿那件蓝褂子，你认得。”

我笑了一下，说：“你咋还指定衣裳。”

他说：“那件显年轻。”

挂了电话，我站在车站门口，太阳照得人发晕。队伍往前挪，我却没跟上去。我想起他刚才说“别买”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大，像怕我听不见，又像怕自己改口。

晚上我给他打视频。他果然穿着那件蓝褂子，领子翻得整整齐齐。镜头还是糊，他离得远，只看见一个蓝色影子坐在椅子上。他问：“看见没？”

我说：“看见了。”

他说：“看见就行。你忙你的，不用回来。”

我说：“大伯，中秋那天我给你打视频。”

他说：“好，好。”

说完他没挂，我也没挂。屏幕里他抬手抹了一下桌子，其实桌子上啥也没有。过了一会儿，他说：“挂了吧，费电。”

我嗯了一声，等了几秒，先按了红色。屏幕黑下去，我才发现他那边一直没动，蓝色影子还在椅子上坐着。

票最后还是没买。不是不想回，是他说得太坚决，我要是硬回，倒像跟他对着干。

换作是你，老人嘴上说“视频就行，别回来”，你是顺着他打视频，还是买票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