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我瞒着我妈,偷偷去看了两年多没来往的叔叔。临走时,我往他口袋里塞了2000块钱。
我妈和我叔两家,已经断交两年多了。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些鸡毛蒜皮的摩擦,结果两家大闹了一场,从此谁也不登谁的门。
那天早上我妈在院里剥毛豆,盆沿磕得叮当响。我说去镇上买月饼。我妈:“早点回来,晚上有雨。”
天晴得厉害,哪来的雨。她就是不想让我在外头待久。
我没去镇上。电动车拐上村东那条土路时,车把晃了一下。那条路两年多没走了。以前我叔家有个打气筒,我自行车没气就去他家。他总蹲在门槛上,拿扳手敲敲轮胎。我叔:“你这车再骑就散架了。”骂完又给我拧紧螺丝。
这两年家里没人提我叔。过年少摆一双筷子,清明上坟也各走各的。我问过我妈一回。我妈:“没啥好说的。”再问,她就摔门。那事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好像是为了院墙外那半垄菜地,也好像是谁在亲戚面前说了句重话。传到后来,谁也不肯先低头。我叔脾气犟,我妈更犟。
到了门口,我愣是没敢直接进。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咳嗽。我推门,吱呀一声。
我叔坐在小马扎上择韭菜。他抬头看见我,手停了,韭菜叶掉在鞋面上。过了几秒他才开口。我叔:“你咋来了?”
我把月饼放桌上。我:“中秋了,来看看你。”
我叔:“你妈知道不?”
我:“不知道。”
他“哦”了一声,站起来去倒水。暖壶是旧的,壳上掉了漆。他拿了个搪瓷缸,蓝边的。我认得那个缸。小时候我妈赶集买过一对,一个蓝边,一个红边。红边的我妈用,蓝边的给了我叔。后来我妈那个摔了,我还记得她拿笤帚扫碎瓷,扫了半天。
我接过来喝水,水有点烫。我叔坐回去继续择韭菜,择得很慢。
我叔:“你妈腿还疼不?”
他没看我。
我:“阴天会疼。”
我叔:“还贴那个膏药?”
我:“贴。”
他没再问。屋里就剩韭菜根落进盆里的声音。那会儿我压根没往别处想,只觉得他问得突然。
坐了一会儿,我问他身体咋样。他说老样子,血压高点,不碍事。我说少抽烟。我叔:“你管得比你妈还宽。”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我当没听见,低头剥了个橘子。
走的时候我把那2000块钱折好,趁他转身去院里拿东西,塞进他外套口袋。外套挂在椅背上,口袋浅,钱露了一角。他回来摸到了,脸一下子沉了。
我叔:“你干啥?”
我:“过节,你拿着。”
我叔:“拿回去。”
我:“我不拿。”
他硬往我手里塞,我推着车往后退。他追了两步,没追。我骑出去老远,听见他在后面喊。我叔:“你站住!”
我没站住。
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我停车缓了口气。车筐里多了个塑料袋。我走时车筐是空的。袋子里是半袋花生,还有那个蓝边搪瓷缸,用旧报纸裹着。报纸是去年的,边角还印着卖化肥的广告。花生底下压着那2000块钱,钱上带着一股烟味。我把钱抽出来数了一遍,一张没少,又原样塞回去。
我蹲在路边把缸拿出来。报纸上沾着水,缸沿磕掉的那块瓷还是老样子。我忽然想起来,我叔刚才择韭菜时手一直抖。他以前不抖。
回到家我妈还在门口坐着。毛豆剥完了,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她看我手里空着。我妈:“月饼呢?”
我:“忘了。”
我妈:“你出去大半天,就空手回来?”
我没接话。她看了一眼车筐,没再问。那半袋花生我拎进厨房,搁在灶台边。搪瓷缸放在窗台上。厨房里灶火还温着,锅盖上扣着一只碗,碗里是留的饭。晚上吃饭那两副碗筷她没撤。我:“就咱俩,拿两双干啥?”
我妈:“万一有人来。”
月亮升上来,照得窗台发白。我老想起我叔那句“你妈腿还疼不”。他问的时候眼睛盯着韭菜,好像只是随口一问。可我妈的膏药牌子,他记得。
第二天一早我妈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她拿起那个搪瓷缸,翻过来看了看底。底上有个小缺口,是以前磕的。她没问哪来的,拿抹布擦了擦,倒上水,又从门口摘了朵野菊放进去。
中午她给我一张单子,让我去镇上买药。单子上除了她的膏药,还多了一盒降压药。我:“咱家谁吃这个?”
我妈:“顺路的话,给你叔带一盒。他那个牌子,怕是不好买。”
我没问顺哪条路。她也没说。
下午我出门时,我妈在院里喊了一声。我妈:“路上慢点。”
我回头,她手里攥着那个搪瓷缸,缸里的野菊已经蔫了,她还端着。
你说,我妈那句“顺路”,是让我送药,还是让我替她把那两年多的话捎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