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邻居,48岁,身强力壮,半个月前还见面打招呼,没想到中秋节那天为了挣三薪去单位加班,结果人突然就没了,第二天接班的去了才发现,不知道晚上几点走的!
单位给了一笔巨款。或许是巨款起了巨大的安慰作用,整个丧事仪式期间,没听见他老婆儿子哭一声!
丧事那三天,我去了两趟。
头一趟是下午。他老婆坐在灵堂侧边的塑料凳上,手里攥着一块白毛巾,叠来叠去,叠成小方块,抖开,再叠。有人来上香,她就点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他儿子站在门口迎客,见人递烟,自己嘴里也叼一根,不点,就那么叼着,说话时烟在嘴角上下晃。
没人哭。
至少我没听见。
按说这种事,家里顶梁柱说没就没了,老婆孩子该是哭天抢地的。可那三天,他家灵堂里最响的声音,是外面请来的吹鼓手吹的唢呐,还有亲戚们凑在一起打牌时甩牌的啪啪声。
邻居们私下议论,说这娘俩心真硬。也有人说,单位赔了那么多,够花一辈子了,还哭啥。
我第二趟去,是出殡前一晚。
那天晚上人少,灵堂里就剩几个至亲守着。他老婆还在叠那块毛巾,动作跟头一天一模一样。他儿子蹲在门口台阶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手指划来划去。
我走过去,想递根烟。
走近了才看见,他手机屏幕上不是游戏,也不是短视频。是他爸的朋友圈。
他爸朋友圈发得少,半年也就发个两三条,大多是转发单位公众号的文章。可他儿子一直在往下划,划到一条,停一下,再划。划到底了,又翻回去重新划。那条朋友圈我瞥见一眼,是中秋节当天早上发的,就一句话:“今天三倍工资,值了。”
配图是一张从车间窗户往外拍的月亮,糊得不行,能看见月光底下停着的那辆旧电动车。
他儿子就盯着那张糊照片看。
我说:“节哀。”
他抬头,眼睛干得发红,嗓子是哑的:“叔,你说我爸发这条的时候,是不是挺高兴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接着说:“三倍工资,他算过,一天顶三天。他说再干两年,给我凑个首付。我说不用,他说你不懂,钱攥在自己手里,说话才硬气。”
他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划那条朋友圈。划上去,划下来。手机屏幕暗了,他戳一下,亮了,接着划。
他身后,他妈妈还在叠那块毛巾,叠好,抖开,再叠。嘴里小声念叨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后来他儿子告诉我,他妈那几天一直在算一笔账,算他爸加班那天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几点,算三倍工资到底该是多少钱,算单位给的数对不对。
她说她算清楚了,心里才踏实。
出殡那天早上,天阴着,没下雨。棺材抬上车的时候,他老婆站在门口,手里还是那块毛巾。车要开了,她突然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儿子回头看她。
她说:“你爸那件蓝工作服,我昨晚洗了,晾在阳台上,忘了收。”
他儿子没说话。
她又说:“等他回来,让他自己收。”
旁边有人拉她,她跟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阳台方向。晾衣绳上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作服,袖子垂着,风一吹,晃了两下。
那天从殡仪馆回来,我路过他家楼下,看见那件工作服还晾着。阳台上没有人。
后来过了头七,有天晚上我下班回来,看见他儿子蹲在楼下垃圾桶旁边,旁边放着一个黑塑料袋。他手里拿着那件蓝工作服,正往袋子里塞。塞了一半,又抽出来,抖开看了看。工作服左边胸口位置,用线缝着一块布,上面歪歪扭扭绣了几个数字,像是编号。
他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工作服叠好,没装袋子,直接抱着上楼了。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看见那件工作服又晾在阳台上。洗过了,比之前更白。
再后来,他儿子把电动车骑走了。就是照片里那辆。车座后面绑着一个旧外卖箱,之前一直放在楼道里落灰。我听人说,他本来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一个月四千多,干了两年没涨过工资。现在白天上班,晚上跑外卖。
他妈还是不怎么出门,偶尔在楼下碰见,会点点头。手里不叠毛巾了,改成攥着一串钥匙,走哪攥哪。
前两天降温,我晚上回来,看见他儿子在楼下锁电动车,车把上挂着一杯奶茶。我说这么晚还跑。他说再跑两单,凑个整。我说给你妈带的?他愣了一下,说不是,给我爸。说完他自己也愣了,然后笑了笑,说习惯了,以前我爸夜班,我下晚自习就给他带一杯,他不爱喝,每次都说浪费钱。
他把奶茶从车把上摘下来,拿在手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上楼了。
楼道灯亮起来,又灭了。我听见他掏钥匙开门的声音,门开了,又关上。
那杯奶茶,不知道他最后是自己喝了,还是放在他爸照片前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