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皇帝二十几岁时,本事不大。但他的胸怀,却是举世罕见的。
海战的硝烟还没散尽,丁汝昌吞鸦片自尽的消息传到京城已是傍晚。光绪推开面前的折子,走到窗前,盯着宫墙外的夜色看了很久。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两天后,查抄丁府的圣旨就出了宫门。带队的是内务府一名姓赵的司官,他揣着旨意,心里却有点发毛——前线刚败,就这样对一个死了的海军提督,外头会怎么说?但皇帝亲自交代的差事,他不敢多问。
丁府在天津的宅子不算大,家眷早就哭作一团。赵司官没看那些妇人孩子,只叫人把丁汝昌的书房、卧房细细搜检。他以为会找到些金银细软或私通外洋的信件,结果翻出来的,除了兵书、海图,就是些磨损的望远镜和旧怀表。最后,只在书桌抽屉暗格里摸出一封没写完的信,抬头是“禀李中堂”,内容只写了半行:“倭舰虽凶,我军将士……”
赵司官把信纸原样折好,塞回暗格。他没敢把这信报上去作“罪证”,只按旨意,将府内田产、商铺悉数查封,男丁革去功名,女眷发还原籍。临走前,他看着跪在院子里的丁家长子,终究丢下一句:“棺材的事……你们自己抓紧办吧。”
所谓“犯人衣服入棺”,指的是囚衣。市面上没人敢卖寿衣给丁家,几个老部下连夜凑钱,从城外义庄买了一身粗布的白衣,托人悄悄送了进去。棺椁是普通的杉木棺,下葬前,得按旨意套上三道铁链。铁链是刑部大牢里拆下来的旧链子,又重又糙,几个兵丁抬着,哗啦啦地缠上棺材,最后用大锁“咔嚓”一声锁死。
抬棺出城那天,是个阴天。没有仪仗,没有吹打,只有丁家几个男丁和两三个旧部跟着。铁链随着棺材晃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队伍走到城郊乱葬岗附近一处荒地,按照旨意,就在这里浅埋——不能入土过深,棺椁要半露着,以示“囚禁”。挖坑的工人都是雇来的陌生人,他们干完活,拿了钱就走,没人多问一句。
这一停,就是十年。
头几年,还有旧部偷偷去烧点纸钱。后来时局越来越乱,去的人也就少了。棺木风吹日晒,表面的漆慢慢剥落,铁链也生了厚厚的锈。偶尔有野狗在附近刨土,被锈链子绊住,呜咽着跑开。
第十四年,朝廷已是风雨飘摇。几个还在世的北洋老将联名上了道折子,话说的很谨慎,只提“丁汝昌于刘公岛之役,力战后尽节,其棺暴露荒野,有碍朝廷恤下之声”。折子递上去,如石沉大海。
转年,事情却突然有了转机。一位早年受过丁汝昌恩惠的南方商人,辗转托关系,找到宫里一位有头脸的太监,使了笔银子。没过多久,一道模糊的口谕传了出来:“前事概不追究,着其家属自行料理。”
没有明旨,但这句话就够了。丁家的后人赶紧凑钱,请人撬开那三把早已锈死的锁,起出棺椁。里面的尸身早已腐烂不堪,那身白衣也朽成了碎片。他们重新置办了棺材,将遗骨迁到早年间买下的一块家族坟地,简单落了葬。
下葬那天,只来了寥寥几人。仪式快结束时,一个头发全白的老者,被人搀着走到坟前。他是当年丁汝昌的副炮手。老者没说话,只对着新坟,端端正正敬了个军礼,然后转身,慢慢走远了。
新坟没有立碑,只堆了个土包。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咽着,消失在初冬的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