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时代,何以独见三束光——论《罗刹海市》《花妖》与目瑙纵歌出圈的深层必然。
长久以来,大众文艺被流量流水线裹挟:快餐式词曲、模板化叙事、追逐短期热度的创作层出不穷。许多作品喧闹一时,转瞬便淹没在信息流里。但近些年,有两股力量穿透浮躁,长久留在大众视野:一是刀郎《罗刹海市》《花妖》以歌词为文,接续中国民间文学与古典文脉;一是景颇族非遗目瑙纵歌席卷网络,让少数民族原生文化震撼万千观者。在海量文艺作品之中,为何唯有它们脱颖而出?答案藏在创作的根脉、表达的真诚,以及大众内心长久的精神渴求里。

刀郎的作品,从来不止是流行歌曲,是可以被当作现代民间诗来品读的文本。《罗刹海市》取材《聊斋志异》,借三百年前蒲松龄笔下是非颠倒的异域,搭建起一面映照现世的镜子。“马户不知自己是驴,又鸟不知自己是鸡”,没有激烈直白的控诉,只用极简的文字隐喻人性的盲区、价值的错位。它跳出情爱流行歌的狭隘框架,继承华夏文艺“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传统,拥有寓言文学独有的辽阔与留白。千人读,有千种感悟,这份丰富的阐释空间,正是长久以来很多流行创作缺失的深度。

如果说《罗刹海市》是冷眼观世的讽喻篇章,《花妖》便是一曲浸满东方浪漫的古典悲歌。“君住在钱塘东,妾在临安北”,一纸轮回宿命,一场永难相逢的等待。罗盘错拨,时空颠倒,生生世世擦肩而过。整首歌不见撕心裂肺的哭喊,只用江南故土、古地名、轮回传说勾勒绵长遗憾,承袭乐府诗词含蓄悠远的意境。当下大量情歌困于即时的爱恨纠葛,而《花妖》书写执念、错过与永恒相思,触及所有人共通的生命遗憾。它把古典文学的审美,装进现代旋律,让普通人听得懂、品得深,实现雅俗真正相通。

两首作品共同拥有一个珍贵特质:扎根本土文脉,拒绝照搬外来创作范式。刀郎深耕南北民间小调、志怪小说、传统曲艺,沉潜多年打磨文字旋律。他不刻意迎合精英圈层审美,也不屑制造低俗噱头,始终站在普通人的视角写作。当乐坛充斥流水线情歌、空洞的情绪宣泄时,这种兼具文学厚度、人间温度的创作,自然成为稀缺品。
而今年火爆全网的目瑙纵歌,则是另一维度的文化之光。作为景颇族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目瑙纵歌”意为众人欢聚起舞。目瑙示栋木柱镌刻着民族迁徙史诗,整齐厚重的舞步藏着先民跨越群山的坚韧;长刀铿锵,鼓点轰鸣,万人同舞,是刻在民族血脉里的集体记忆。不同于舞台精心编排的商业化舞蹈,目瑙纵歌自带原始、磅礴的生命力。每一个步伐,承载着对天地自然的敬畏、族群团结的信仰,是活着的民族史诗。
它的走红,绝非偶然。长久以来,大众视野里的少数民族文化常常被简化为观光式表演。而目瑙纵歌撕开了这种浅层标签,向世人展现原生民族文化厚重的精神内核。铿锵旋律、整齐刀舞,传递出质朴、刚毅、生生不息的力量。在人们普遍感到精神焦虑、内心浮躁的当下,这种源自土地、历经千年沉淀的集体仪式,给人强烈的精神震撼。它让无数人看见,中华文脉不只存在于书卷诗文,同样流淌在各民族的歌舞、民俗之中。
梳理三者,不难发现共通的内核,这也是它们能够跨越圈层、长久传播的根本原因。
第一,根植本土文明,接续千年文脉。《罗刹海市》《花妖》溯源古典志怪、传统诗词、民间歌谣;目瑙纵歌承载少数民族创世传说、迁徙历史。它们不从外来文化里寻找模板,而是向内挖掘中华民族自身丰厚的文化宝藏。如今许多创作习惯模仿外来模式,内容空洞、缺少文化根基,自然难以拥有长久生命力。唯有扎根自身文明土壤,作品才有灵魂。
第二,超越浅层娱乐,抵达普遍人性。《罗刹海市》探讨善恶、真伪、认知偏见;《花妖》诉说遗憾、坚守与相思;目瑙纵歌歌颂坚韧、团结、敬畏自然。它们不局限一时一地的情绪,书写永恒的人生命题。短视频时代,太多文艺作品只求瞬间刺激,满足短暂感官快感,缺乏长久回味的空间。而能够叩问人心、引人沉思的作品,终将被大众记住。
第三,源于民间,归于大众。刀郎的创作立足普通人的悲欢,不悬浮于象牙塔;目瑙纵歌自古便是全民参与的盛会,不分身份,人人可舞。一段时期内,文艺圈层一度出现审美壁垒,精英创作脱离大众,流量作品轻视深度。而这三组文化样本证明:最好的文艺,从来不是小众圈层的自娱自乐,既能承载思想底蕴,又能被寻常百姓共情。

当然,并非世间再无优秀创作,只是大量作品困于流量逻辑:急于变现、追逐热点、不肯沉下心深耕文化。打磨《山歌寥哉》专辑,刀郎蛰伏数年;目瑙纵歌能够震撼人心,依靠景颇族世代传承、无数非遗守护者长久坚守。伟大的文艺,从来没有捷径,需要时间沉淀,需要创作者沉下心与历史对话、与大地对话。
《罗刹海市》洞观世相,《花妖吟咏千古离愁,目瑙纵歌舞动民族风骨。三束光芒先后绽放,其实是时代发出的信号:当代听众与观众,早已不满足于廉价的娱乐消费品。人们渴望看见有底蕴、有风骨、有本土精神的文艺作品。
文脉绵延,从来需要有人守望。当更多创作者愿意回望传统、扎根大地、真诚书写人心,未来,必然会涌现更多如它们一般,能够穿越岁月、直抵灵魂的经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