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巴西巴伊亚州卡马萨里工业区里,比亚迪那座占地面积相当于两百多个足球场的超级工厂开始陆续投产。流水线上是巴西工人,车间标语是葡萄牙语,但生产技术、核心专利和资本来源,全部指向太平洋彼岸。这座工厂预计年产15万辆新能源汽车,直接创造上万个就业岗位,间接拉动的零部件、物流和服务业就业更是数倍于此。卡马萨里所在的巴伊亚州是巴西东北部最穷的区域之一,也是卢拉的票仓腹地,一座中国车厂落在这里,政治意味和经济意味都浓得化不开。
中国对巴西的经济渗透,早已不是"你卖大豆我买单"的初级贸易阶段了。它正在进入产业链嵌套、技术转移和就业绑定的深水区。而这个深水区是卢拉一手推动的。如果今年十月他输掉大选,接盘的人未必有能力,甚至未必有意愿,继续在这条航道上行驶。
先把时间线拉长来看。很多人对中巴关系的认知,停留在"巴西卖铁矿石和大豆给中国"这个层面。没错,这是基本盘,巴西对华出口中,大豆、铁矿石和原油三项合计长期占到七成以上,淡水河谷至今仍是中国钢铁工业最重要的矿石供应商之一。但如果只看到这些,就会严重低估过去几年发生的变化。

2024年年底,G20里约峰会期间,中巴两国领导人把双边关系升格为"携手构建更公正世界和更可持续星球的中巴命运共同体"。这个措辞级别在中国的外交阶梯上属于塔尖位置,放眼拉美乃至全球发展中国家阵营,获此待遇的寥寥无几。但比措辞更重要的是背后的实质内容。两国在那次峰会上签署了涵盖农业深加工、绿色能源、数字基础设施、航空航天合作在内的一揽子协议,卢拉政府的"加速增长计划"和"新工业计划"被明确写入与中方发展战略的对接框架,意味着巴西正在尝试借中国的产业能力完成一件它独自干了四十年都没干成的事情——再工业化。
巴西的"去工业化"是一个被反复讨论却始终未能解决的老伤疤。上世纪80年代,巴西的制造业增加值占GDP的比重一度超过三成,圣保罗的工业产出可以和当时很多欧洲中等国家掰手腕。但随后30多年里,在贸易自由化浪潮、本币长期高估和基础设施投入不足的三重挤压下,巴西制造业持续萎缩,到2020年代初占GDP的比重已经跌到了不足12%,一个拥有两亿多人口的大国,经济命脉高度依赖初级产品出口和服务业。一旦大宗商品价格下行周期到来,整个经济就会像退潮后的沙滩城堡一样脆弱不堪。

卢拉不是不明白这个问题,恰恰相反,他比几乎所有巴西政治人物都更清楚,一个仅仅靠卖铁矿石和大豆为生的国家,永远成不了真正的大国。所以他第三任期一上来就打出了"新工业政策"的旗号,核心思路是利用巴西在清洁能源、生物燃料和关键矿产方面的禀赋优势,嫁接外部技术和资本来重建工业基础。而在所有可能的外部伙伴中,中国是最积极也最具落地能力的一个,比亚迪的卡马萨里工厂只是冰山一角。
国家电网公司在巴西运营的输电线路总长度超过两万公里,覆盖巴西近半数州份,是巴西电力传输领域最大的外资运营商。中国三峡集团深度参与了巴西水电项目的运营和扩建。华为在巴西5G基础设施建设中的角色,虽然屡遭美国施压,但始终没有被真正剥离。这些不是象征性的投资布局,而是嵌入了巴西经济运转肌理的"硬存在"。
今年十月的总统选举,表面上看是卢拉和右翼挑战者之间的对决,但底层逻辑比这复杂得多。理解这场选举,需要同时看懂三条线索。

第一条线索,是博索纳罗主义的幽灵化。博索纳罗本人被判了27年零3个月的刑期,政治生命从法律意义上已经终结。但他的影响力并没有随着铁窗生涯而消散。他的长子弗拉维奥·博索纳罗拿到了老爸的正式背书,成了右翼阵营中最具号召力的候选人。弗拉维奥的竞选策略非常清晰:一方面打悲情牌,把父亲塑造成"被左翼司法迫害的政治犯",以此激活铁杆支持者的情绪;另一方面又不得不和父亲保持微妙的距离,以免把中间选民吓跑。
这个分寸极难拿捏,除了弗拉维奥,圣保罗州长塔尔奇西奥、米纳斯吉拉斯州长泽马和戈亚斯州长卡亚多这三位实力派州长也都虎视眈眈。右翼阵营内部的整合程度,将直接决定他们能否在第一轮投票中形成合力把卢拉拉入第二轮,并在决选中集结全部右翼票仓实现翻盘。
第二条线索是巴西那个独特的政治物种,"中间派大联盟",巴西人管它叫"Centrão"。这个由数十个中小型政党组成的松散联盟,意识形态模糊,几乎没有固定政策主张,唯一信仰就是"跟赢家站在一起"。巴西总统在国会推动任何重大立法,都绑架式地需要Centrão的支持,代价则是交出大量部长职位和政府预算分配权。

卢拉第三任期能勉强维持执政联盟的运转,很大程度上靠的就是对Centrão的利益输送。但这种交易型联盟本质上毫无忠诚可言。一旦选举风向转变,Centrão会毫不犹豫地转投右翼怀抱——他们在博索纳罗时期就是这么干的。所以卢拉真正的脆弱性不在基本盘,他在东北部穷困州的支持率依然牢固,脆弱性在中间地带。
第三条线索,是巴西社会中一股常被外部观察者低估的力量,福音派教会。过去20年间,巴西的福音派基督徒人口从不足总人口的百分之十五飙升到了接近三分之一,这个增速在全球宗教版图中几乎找不到第二个。福音派社区深度嵌入巴西的基层社会组织,从贫民窟到中产社区,教会网络提供着政府无力覆盖的社会支持功能。
而这个庞大群体在政治上高度保守,反堕胎、反同性婚姻、崇尚传统家庭价值观,这些立场天然地将他们推向右翼阵营。博索纳罗2018年的胜选,福音派选民是绝对的主力推手。如今弗拉维奥继承的不仅是父亲的政治遗产,更是这张教会网络的选举动员能力。卢拉在这个群体中一直处于守势,劳工党长期以来的世俗左翼标签在福音派眼中就像一道天然的屏障。

就算右翼上了台,中国和巴西的贸易量摆在那里,该买的铁矿石照买,该卖的大豆照卖,天能塌下来吗?这个问题问得很合理,但答案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不妨看看隔壁阿根廷的前车之鉴。米莱2023年底上台时,竞选纲领里充满了对华强硬的措辞,他公开宣称不会和"共产主义者"做生意,还在台湾问题上多次暧昧表态。但执政不到一年,现实就给了他一记狠狠的耳光。阿根廷的外汇储备捉襟见肘,中国央行与阿根廷央行之间的货币互换协议是他能找到的为数不多的续命绳索之一。清迈倡议也好、IMF贷款也罢,远水解不了近渴。
最终米莱被迫在2024年放低姿态重新与北京接触,但失去的政治互信和被搁置的投资项目,不是一通电话就能补回来的。阿根廷的锂矿开发、铁路改造和港口项目,都因为那段政治冷淡期白白耽误了宝贵的时间窗口。

巴西的体量远大于阿根廷,右翼执政者"去中国化"的难度也相应更高。但难度高不等于不会尝试。博索纳罗执政那四年就是活生生的样本:中巴贸易额确实没有断崖式下跌,但大量处于谈判阶段的战略合作项目被冷藏。中国在巴西的直接投资增速明显放缓,高层互访频率骤降。更深层的损失是,巴西在金砖框架内的协调角色几乎归零,在国际多边场合和中国的配合度跌到了谷底。巴西本可以利用那四年的全球格局重组期积累更多战略资本,结果却在美国和中国之间的夹缝里两头不讨好,白白浪费了时间。
2026年之后的全球环境,比2019年又复杂了不知道多少倍。特朗普的关税壁垒已经把全球贸易体系搅得支离破碎,各国都在加速寻找替代市场和供应链重组方案。在这个大洗牌的窗口期,谁能最快锁定长期稳定的贸易伙伴和产业投资来源,谁就能在下一个十年占据主动。卢拉显然看到了这一点,他去年率240多位企业高管和政府官员组成的超大规模代表团访华,阵仗之大远超他历次访问美国的规格,这种战略优先级的排列本身就是一份无声的国家意志表达。
而中方在联合声明中那句"支持巴西抵制以关税为手段的霸凌行为",与其说是外交辞令,不如说是一张写得明明白白的安全承诺。

目前民调显示卢拉在第一轮投票意向中仍然领先,但假想第二轮决选,尤其是对阵弗拉维奥·博索纳罗时,数据咬得非常紧,后者甚至在部分民调中微弱反超。最大的变数是治安议题。今年年初里约热内卢几场缉毒行动引发的大规模伤亡把公共安全推回了舆论风暴的中心,而铁腕治安恰恰是右翼最拿手的动员话题。巴西中产阶级和南部富裕州的选民对犯罪率的焦虑,往往可以压倒一切经济和外交议题。
卢拉手里也不是没有牌,特朗普2025年7月对巴西加征50%关税并制裁联邦最高法院法官的那步臭棋,在巴西国内激起的民族主义反弹至今余波未消。"主权不容干涉"的情绪为卢拉构筑了一道意外的叙事防线。加上《欧盟—南方共同市场自贸协定》的落地提升了他"全球治理者"的公众形象,以及政府针对低收入人群持续加码的税收减免和社会补贴,卢拉在"钱袋子"议题上仍有明显的比较优势。

但还有一个不确定性因素很少被公开讨论:卢拉的健康状况。他今年已经81岁了,2024年底曾因颅内出血紧急接受手术,虽然官方声明称恢复良好,但一位年逾八旬、刚经历过脑部手术的候选人要扛过一场长达数月的高强度竞选,体力和精力都是巨大的考验。如果竞选期间出现任何健康波动,选民信心可能瞬间动摇,而右翼阵营一定会抓住这个缝隙猛烈放大。
有人说,巴西永远是"未来之国",永远是"明天会更好",但那个"明天"永远不来。卢拉用了二十年试图打破这个魔咒,把巴西从一个在大国夹缝中随波逐流的资源供应商,变成一个有战略自主性的全球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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