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有钱，眼睛里就看不到我们这些穷人了。不是故意，是自然反应。

我说的是我去年碰见的一个事。

在地下车库。我老同学，开了个保时捷。白色的，车门往上翘的那种，跟电影里一样。我也叫不上来型号，屁股上有一串英文字母。

我喊了他一声。

他没回头。真没回头。车门一关，轰一脚油门就走了。

我站那愣了得有十几秒钟吧。

脑子里头就是空白的。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就是那种，一下子不知道自己在干啥。

我老婆后来说我自找的。说我明明知道人家现在啥身价，还往上贴。

我说我也没往上贴。就是碰见了喊一声嘛。老同学喊一声不是很正常。

她说正常啥呀正常。人家跟你不是一个圈子了。

她在那剥蒜，手上全是蒜皮。电视开着，放那个什么连续剧，她也没看。

我就坐在沙发上。

也不是没话说。就是不想说了。

我跟你说，这个人以前跟我真挺好的。初中一个班，高中也一个班。桌子中间那条印子他用圆珠笔划的。为这个老师罚他站了一节课。下课回来他腿都站直了，坐不下去。我从食堂给他带了个馒头，他塞嘴里两口就没了。

他那时候家里穷。穿的那双鞋底子都磨穿了，下雨天往里头灌水。冬天手上全是冻疮，红通通的。食堂打菜从来不打肉，说吃不惯。

后来毕业了嘛。他在县城干了一年多，不甘心，要去深圳。

找我借了三千块钱当路费。

那会儿是零几年吧。我一个月工资八百块钱。三千块是我攒了大半年的。他走的时候拍了张照片，火车站候车室拍的，他背着个大包，里头塞得鼓鼓囊囊的。

走的时候他跟我说：兄弟等我有钱了肯定忘不了你。

这句话我现在还记得。一字不差。

那三千块到现在也没还。十几年了。

我也不打算要了。说了烂嘴的事，不提了。

他在深圳怎么发的财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做外贸，后来又搞什么电商。反正是发了，朋友圈都能看出来。一开始发的是一辆宝马，五系的那个，后来又换成了保时捷。有一回还发了张照片在三亚，酒店里头的泳池边上，那个游泳池比我家还大。

我老婆刷到的时候还拿给我看。说你同学现在混这么好。

我说嗯。

她说你咋不去联系联系。

我说联系啥。

她说万一有路子呢。

我说啥路子。

她就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没再说话了。

其实我明白她的意思。但是我拉不下那个脸。三千块都没还的人，你跟他谈啥路子。

说来也怪。以前穷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每年过年回来还找我喝两杯。在路边摊，点个花生米，一人一瓶啤酒。他说深圳那边压力大，我说老家这边也没啥奔头。两个人坐着说一晚上话。

后来他换了宝马车就没怎么回来了。过年也不回。朋友圈里偶尔发条新年祝福，一看就是群发的。

再后来就是地库那一次。应该是他难得回来一趟，可能是家里有啥事吧。我也没问，他也没说。

反正就那么擦肩过去了。

白颜色的车，尾灯闪了一下，出了地库出口那个杆子抬起来，拐个弯就没影了。

我后来坐电梯上去的。电梯里头就我一个人。手机也没信号，屏幕亮着。

从地库出来外面在飘雨。细毛毛的那种，不大。我没带伞，就在商场门口站了一会儿。有个卖气球的，捏了一手的线，花花绿绿的气球在那晃。

我想起他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那时候我们还在上学，他指着校门口那辆桑塔纳说，以后我要买个比这个好的。

我说你买个拖拉机还差不多。

他踢了我一脚。

现在他买了保时捷。我连喊他一声他都没听见。

你说我心里头堵不堵。说堵吧也不是真堵。说不堵吧，那天回家我吃了一碗面，味都没尝出来。

我老婆说你就是想太多了。人家过人家的，咱过咱的。

我说嗯。

后来我又想了想。其实我也不是啥好人。我上回回老家，我表弟给我递了根烟，十块钱一包的，我就没抽。搁耳朵上夹了一会儿，后来放桌上了。

我真不是嫌弃他。但那个烟我就是抽不惯。

你说这算不算我也看不起人。

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

所以我说人一有钱眼睛里就看不到穷人了，也不是说别人，我自己可能也是这种人。只是我还没到那个份上。

你们说，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钱多了以后，还是他本来就这样，以前没钱的时候藏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