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活就业就是福利”?这人得有多缺心眼,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说这句话的人,是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副院长张丹丹。她长期研究劳动经济、零工就业和社会保障,还是“人工智能与灵活就业”专委会主任,并不是临时出来谈一个陌生话题。
在那次节目中,主持人谈到两亿多零工的工作和保障问题。张丹丹给出的解释是,固定工作者用部分自由换取稳定收入和社会保障,灵活就业者获得时间自主,灵活本身可以被视为一种福利。
她并不是说没有社保是福利,也不是说收入不稳定值得庆祝。她想表达的,是劳动者可以自己安排时间,这种选择权也有价值。
但老百姓听完依然生气,原因就在“选择权”这三个字上。
一个收入稳定的人,放弃坐班去做自由职业,可以决定几点起床、接多少订单。这确实属于主动选择。哪怕收入少一点,他也愿意接受,因为省下来的时间对他有价值。
可很多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和临时工,不是嫌坐班不自由,而是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固定岗位。他们进入零工市场,首先要解决的是房租、吃饭和孩子学费,并不是追求悠闲的生活方式。
表面上看,骑手想几点上线都行。可每天要挣到足够的钱,就必须赶早高峰、午高峰和晚高峰。订单少的时候不能休息,天气越差反而越要出门,因为雨雪天的补贴可能更多。
网约车司机同样可以随时关掉软件。然而车辆租金、保险、充电和生活开支每天都在产生。一天流水不够,所谓的自由就会变成第二天必须多跑几个小时。
这种状态有一句很扎心的形容:可以自由选择从几点开始干十二个小时,却很难自由选择今天不干。
真正的灵活,是劳动者有资格拒绝不合适的工作,收入也不会立即断掉。被迫的灵活,则是企业不承诺工时、不承诺收入,也不承担完整的用工责任,把生意波动产生的风险留给劳动者。
两者看起来都叫灵活就业,日子却完全不是一回事。
自由撰稿人、独立设计师、小店经营者,可以靠技能决定报价和客户。照顾孩子的家长,也可能只想每天工作四个小时。对这些人来说,弹性安排确实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好处。
但另一部分人没有议价能力。平台定价格,系统派订单,顾客给评价,劳动者只能在规则里抢时间。合同上可能写着“合作”,实际工作却受到层层管理,这种灵活更多是企业用工方式灵活,而不是劳动者生活自由。
更现实的是社保。
固定职工的养老、医疗等费用,由单位和个人共同承担。灵活就业人员通常需要自己缴纳相应费用。收入好的月份还能够坚持,一旦生病、订单减少或家里急需用钱,社保往往最先被暂停。
张丹丹此前调查时也发现,即便平台补贴部分社保费用,仍有人后来断缴。原因很简单,零工收入波动大,而养老保险需要长期缴纳。眼前的生活费与几十年后的养老金摆在一起,许多人只能先顾眼前。
她过去提出的解决方案,其实并不是取消保障,而是让平台承担责任,同时降低零工参保门槛。比如医疗、工伤等险种按需要分别参保,缴费可以跨地区接续,低收入劳动者获得更多补贴。
这恰恰说明,她并非不知道灵活就业者的困难。问题在于,研究得再深入,也不能用一句容易造成误解的概念,把几亿人的不同处境装进同一个袋子。
经济学可以计算自由值多少钱,却不能忽略一个前提:劳动者是否真的拥有其他选项。
如果一个人可以在固定工作与零工之间自由挑选,选择灵活就业,时间自主当然属于福利。如果一个人失业几个月,只能靠送餐维持生活,那么这份工作是就业缓冲,是生存出口,却很难称为额外奖励。
在我看来,这句话最值得批评的地方,不是“灵活有价值”这个判断本身,而是没有把主动灵活和被动灵活分开。少了这个前提,听上去就像站在有稳定工资、五险一金和寒暑假的位置上,赞美别人风里来雨里去的自由。
真正需要解决的,也不是给零工换一个好听的称呼。该做的是把收入、保障和责任算清楚:谁决定价格,谁控制劳动过程,谁就不能只享受低成本用工,却把职业伤害和养老压力全部推给个人。
平台可以按照订单或者劳动时长,给劳动者积累可携带的社保权益。劳动者更换平台、城市甚至职业,账户都能继续使用。发生事故时,也不该因为一纸“合作协议”,陷入谁都不愿负责的局面。
这样做之后,灵活就业才有资格谈福利。劳动者既能安排时间,又不会因为一次生病失去收入;既可以换平台,也不会让多年缴费重新断开。
专家当然可以讲模型,也可以讨论选择的价值。但面对普通人的饭碗,最好先问一句:这份灵活到底是谁的灵活?
企业成本灵活了,平台责任灵活了,只有劳动者每天必须挣钱。如果这种局面没有改变,再漂亮的经济学解释,也很难让奔波在路上的人觉得自己领到了一份“福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