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犹豫再三、心情忐忑,南方冶金学院的女教师赖章盛,写了一封信寄给革命元勋陆定一:“陆老,给你写信很冒昧,但是我的母亲可能是你的女儿……”
这封信的落笔,得从那年7月的一本旧书说起。那天资料室管理员黄玉香兴冲冲跑来,把一本《风展红旗》塞到赖章盛手里。翻开书,有一篇陆定一1981年写的《关于唐义贞烈士的回忆》。文章里说,他和妻子唐义贞有个女儿叫叶坪,1931年12月30日生在瑞金,长征时寄养在于都,此后音讯全无。
赖章盛的母亲小名“野萍”——叶坪、野萍,叫法几乎一样。母亲就是长征时被送到于都乡下寄养的。陆定一写文章那年母亲正好50岁,文章里说“如果她在,应该是50岁了”,每一条都对得上。
赖章盛纠结了好几天。她清楚陆定一的身份,更明白这种信一旦寄出去意味着什么。可一想到母亲一辈子对自己的身世糊里糊涂,从小被人叫“野萍”却不知道这名字从哪来,她最终还是铺开信纸,把知道的点点滴滴都写了进去。
信7月份寄出,陆定一当时在东北考察。10月初回到北京,老人看到办公桌上这封信。读到“野萍”两个字时,他手都在抖,那是他给女儿取的名字啊。老人把信转给儿子陆范家定,让他立刻去江西核实。
调查组走访了瑞金、于都几十个村庄,找到了当年受托照顾叶坪的红军战士张德万的后人。张德万因为受伤没能长征,受唐义贞托付把三岁的叶坪带到于都乡下寄养。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答案,赖章盛的母亲张来娣,就是陆定一找了半个多世纪的女儿叶坪。
1987年11月30日,南昌滨江招待所。81岁的陆定一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向56岁的叶坪。老人端详着女儿脸上的轮廓,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相似印记。53年了。1934年长征出发时他把三岁的女儿留在身后,再见面女儿已是满头白发的外婆。
后来赖章盛把这段经历写成《我的外公陆定一》。她在书里说,32岁才找到外公。
说起来挺感慨的。一个资料管理员偶然翻到一本书,一个女教师鼓起勇气写了一封信,就把断了半个世纪的骨肉亲情接上了。可换个角度想,要不是陆定一1981年写下那篇悼念文章,要不是文章恰好被收录进《风展红旗》,要不是黄玉香恰好读到又恰好认识赖章盛的母亲,任何一个环节断了,这个故事都不会发生。历史的吊诡之处就在这里:它有时候残酷得让人绝望,有时候又仁慈得让人不敢相信。那些离散了半个多世纪的人,中间隔着的不仅是时间和距离,还有战争、死亡、无数封石沉大海的信。可偏偏在最不经意的时候,一扇门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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