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5日，广东东莞一家电子厂的后门外，停着一辆回收公司的卡车。几个工人把盖着防尘布的机械臂往车厢里搬。这些设备买回来的时候还是新的，现在按废铁价处理。老板站在旁边抽烟，说了一句，早知道这样，不如当初少裁几个人。这个画面被拍下来后，很多人开始重新琢磨一个问题：机器换人，到底是省了成本，还是断了后路。


过去十年，很多工厂老板把自动化当成解药，工人工资年年涨，招工又难，不如上设备。一条电子组装线改完自动化，岗位能砍掉一大半。


刚开始效果确实明显，车间人少了，管理简单了，产能也稳。老板们尝到甜头，继续加码，恨不得把整条产线都换成机械臂。


可问题也慢慢浮出来了，机器买回来，订单量跟不上，设备闲置，没有足够的产品让机器转，设备就只是一堆铁。


我去过一些中小工厂，车间里确实有机械臂停着，旁边堆着半成品，老板说，以前是愁没人干活，现在愁没活给机器干，订单不稳定的时候，机器不敢开，一开就亏。


但员工可以轮休，机器不行，银行贷款买设备的钱每个月都要还，不管机器转不转，这种压力比工人工资更让人睡不着。


我觉得很多人把“降本”想得太简单了，自动化省的是人力成本，但增加的是设备折旧、维护和改造费用。


更重要的是，被机器替掉的那些工人，不只是劳动力，他们同时也是消费者，工人没了收入，就不敢花钱，没人花钱，工厂的东西卖给谁，订单减少，机器更没事干。


这个循环一旦形成，老板们才发现，自己裁掉的不只是员工，还有自己的客户。


有人可能会说，这是产业升级的阵痛，中国制造业不能永远靠廉价劳动力，自动化是大趋势，我同意这个方向。


但趋势不等于可以不顾节奏地狂奔，有些工厂根本不具备自动化的条件，产品型号杂、批量小、更新快，硬上自动化就是找死。


机器调一次参数要半天，还不如几个熟练工灵活，这种厂子本来就不该砸那么多钱换设备，老板们跟风上自动化的后果，就是现在二手市场上大量设备没人接。


二手设备商的日子也不好过，以前新设备好卖，二手机器也有人要，现在市场上到处是九成新的机械臂，价格压到四折都没人问，有些回收商干脆按斤称。


这意味着前几年那一波自动化热潮，让不少老板交了学费，而且这个学费不是少数人，是一大片中小工厂。


他们本来抗风险能力就弱，再背上设备贷款，订单一波动，直接就趴下。


我看过一些调研报告，说在3C电子、光伏和家具行业，已经有相当比例的自动化产线被封存，封存是什么意思，就是设备还在，但不再开机。因为一开机就亏，不如让它停着。


可停着的设备也是资产，占地方，还要保养，有些老板最后只能当废铁处理，从买进来到卖出去，中间的差价就是纯亏损，这笔账比多雇几个工人贵多了。


更值得警惕的是，自动化带来的失业问题，不是局部现象，电子厂集中的东莞、苏州、深圳，光伏集中的常州、合肥，家具集中的佛山、成都，这些地方的工人很多是从农村出来打工的。


他们被机器替掉后，很难再找到同等收入的工作。有些人回老家，有些人转行送外卖跑网约车。


可这些行业的容量也有限。人堆进去，收入又会被摊薄，最后影响的还是整个消费市场。


我觉得现在需要重新理解“就业”这件事，就业不只是让工人有活干，更是让整个经济循环起来。


一个人有工作，就有工资，有工资就敢消费，消费起来工厂才有订单，这个链条看起来简单，但很多老板在做决策时，只看自己厂里的账本，不看外面的市场。


把工人裁掉，账面上成本降了，可整个市场的需求也在萎缩，等到订单少了，再想把工人叫回来，人家早走了。


从更大的层面看，自动化和就业不是非此即彼，德国和日本的工厂自动化程度也不低，但工人并没有大量消失，因为他们的产业结构和培训体系跟得上，被替代的工人能转到新岗位。


中国的问题是，很多工人没有接受再培训的渠道，一个在流水线上干了十年的装配工，突然被机器顶掉，他能去哪，这个问题不解决，机器换人就会变成社会问题。


我不是反对自动化，我是觉得，自动化的节奏应该跟市场承受能力匹配，订单多、产品标准化的工厂，适合上设备，订单杂、批量小的厂子，不如保留人工。


老板们在投钱之前，应该先把账算清楚。设备不只是一次性投入，还有后面看不见的成本，不能只看别人家上了机械臂就眼红，制造业没有标准答案，适合自己的才是对的。


这件事还提醒我们，产业升级不能靠设备堆出来，很多工厂以为买几台进口机械臂就是智能制造了，其实离真正的数字化、智能化还差得远。


设备跟管理跟不上，跟工艺不匹配，最后就是白扔钱，真正的升级，是人、设备、流程、市场的整体提升，单独把人力砍掉，剩下的可能更脆弱。


信源：
第一财经《制造业自动化设备大量闲置 二手市场出现抛售潮》
21世纪经济报道《机器换人之后：订单波动下的自动化工厂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