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莫斯科的日本记者佐藤健一评论俄罗斯总统普京登上南千岛群岛(择捉岛)视察引起日本“强烈抗议”的这篇文章,不仅关心日俄两国之间关于领土纷争的宏大叙事,也描述岛上的几位俄罗斯老居民的日常生活关切。这不由让人想起了高市早苗上任不久,就搞出“台湾有事,就是日本有事”的勾当,不仅让中日关系一落千丈,而且自己至今也下不了台
【择捉岛的雪落在谁的肩上 - 原创:孔祥新 权衡智光 2026年8月13日 15:39 山东】
我站在择捉岛国后温泉的海岸边,看着灰白色的海浪一下下拍打着黑色的火山岩。这里是北方四岛中最东端的岛屿,俄罗斯人叫它伊图鲁普,日本人叫它择捉。风里带着咸腥和刺骨的寒意,像一把钝刀子刮过脸颊。就在几个小时前,外务大臣茂木敏充在东京的记者会上,用一种近乎刻板的语调,对普京总统登上这座岛屿提出了“强烈抗议”。
我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听着身后不远处俄方守卫士兵用俄语低声交谈的声音。他们穿着厚重的冬装,枪口朝下,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海面。而在更远处的山坡上,几座新建的军事设施像钢铁巨兽般蛰伏着,雷达天线缓缓转动,无声地宣示着主权。
这就是2026年的择捉岛。一个被地图上的虚线、外交辞令和民族情绪反复撕扯的地方。
我叫佐藤健一,是一名驻莫斯科的日本记者。过去十年,我往返于东京与莫斯科之间,报道过无数次日俄关于“北方领土”的交涉、抗议与僵局。但这一次,当普京真的踏上这片土地时,我感受到的不再是新闻稿里那种冰冷的政治博弈,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活生生的历史重量。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东京编辑部发来的消息,催促我尽快发回现场报道。我点开屏幕,社交媒体上已经炸开了锅。除了日本国内义愤填膺的评论,我还看到了一些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那些被我们称为“俄粉”的群体,正在用另一种逻辑解构这场风波。
“苏俄扩张急需战略纵深和安全缓冲,这是地缘政治的铁律。”一条高赞评论写道,“日本现在跟着美国提升军费,修改安保政策,才是军国主义复活的征兆。普京上岛,不过是提醒日本别忘了历史教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寒风灌进领口,我却觉得后背发烫。
这种论调并不新鲜。在过去几年的报道中,我无数次在俄罗斯的智库研讨会、大学的国际关系课堂,甚至普通民众的茶余饭后听到类似的观点。对他们而言,千岛群岛不是“被非法占领的北方领土”,而是卫国战争用鲜血换来的胜利果实,是保护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堪察加斯基海军基地的战略屏障,是防止美日同盟从太平洋方向直插俄罗斯腹地的最后一道锁钥。
“你们日本人总说‘固有领土’,”一位莫斯科大学的历史教授曾在我采访他时反问,“那1945年8月,苏联红军在千岛群岛登陆战中阵亡的两千多名士兵的血,难道不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吗?你们只记得失去的,却不记得为什么失去。”
他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作为日本人的自尊心上,却又无法反驳。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的另一面。
我收起手机,沿着海岸线慢慢往前走。脚下的土地是温热的,地热从火山岩的缝隙中渗出来,与表面的冰雪形成奇异的共存。这就像日俄关系本身——表面是冻结的敌意与抗议,底下却涌动着无法忽视的地缘现实与历史纠葛。
茂木大臣的抗议,在日本国内获得了跨党派的支持。自民党、立宪民主党甚至部分公明党议员都表态“绝不能容忍”。防卫省随即宣布将在北海道东部增派巡逻机频次,海上保安厅的船只也在宗谷海峡加强了警戒。一切都在按照“主权受侵”的标准剧本上演。
但在莫斯科,反应却平静得近乎傲慢。克里姆林宫发言人佩斯科夫只是淡淡地说:“总统在自己的领土上视察国防建设,无需向任何人解释。”俄罗斯外交部随后发表声明,重申南千岛群岛是“俄罗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并指责日本的抗议是“配合美国印太战略的政治表演”。
两边都在演,也都相信自己才是正义的一方。
可我站在这里,站在择捉岛的寒风中,看到的却不是非黑即白的正义。我看到的是两个国家被历史绑架的困境。
日本方面,战后七十年,始终未能与俄罗斯缔结和平条约。每一届政府都试图解决领土问题,却每一次都被国内的民族情绪、美国的战略需求以及俄罗斯日益强硬的态度所挫败。如今,随着日本新安保法案的实施和防卫预算的大幅提升,俄罗斯更加坚信日本正在重拾“扩张野心”。在他们眼中,茂木的抗议不是外交交涉,而是军国主义复活的又一证据。
而在俄罗斯方面,苏联解体后的屈辱记忆尚未愈合。北约东扩、颜色革命、乌克兰危机……每一次西方的挤压,都让他们对“战略纵深”的渴望变得更加病态。千岛群岛对他们而言,早已超越了领土本身的意义,成为大国尊严的象征、安全焦虑的出口。普京登岛,与其说是挑衅日本,不如说是在向国内民众、向西方世界宣告:俄罗斯依然有捍卫核心利益的能力和意志。
可谁又来问问这片土地本身呢?
我想起去年冬天,我曾拜访过住在国后岛上的几位俄罗斯老居民。他们大多是苏联时期从本土迁来的移民后代,在这里出生、长大、老去。对他们来说,这里就是家。他们不懂什么地缘政治,也不关心东京或莫斯科的口水战。他们只知道,冬天供暖管道经常坏,夏天渔船出海要看天气,孩子上学要去大陆,老人看病要等直升机。
“你们日本人总说这是你们的岛,”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曾一边给我倒茶一边说,“可我们在这里住了四代人。我们的祖辈埋在后山的墓园里,我们的孩子在学校的俄语课本上学普希金。你说,这岛到底是谁的?”
我当时无言以对。
是啊,领土的主权归属可以在国际法上争论,可以在战场上争夺,可以在谈判桌上博弈。但土地上的人,他们的生活、记忆与情感,难道不应该被看见吗?
茂木大臣的抗议里,没有提到这些。那些“俄粉”的论述里,也没有提到这些。双方都在用宏大的叙事覆盖个体的存在,用地缘的逻辑消解人的温度。
日本担心军国主义标签,却在新安保政策中不断模糊和平宪法的边界;俄罗斯强调安全需求,却在强化军事部署的同时,让岛上居民的生活愈发边缘化。双方都在为“安全”而行动,却让彼此的安全感越来越低。这是一个典型的囚徒困境,也是一个被历史仇恨锁死的死结。
天色渐暗,海面上的雾气浓了起来。远处的军事设施亮起了灯,像一双双不眠的眼睛。我转身往回走,路过一处小小的 Orthodox 教堂。教堂的金色圆顶在暮色中闪着微光,钟声刚刚敲过六下。几个当地居民从教堂里走出来,手里提着刚买的面包和牛奶,彼此点头致意,用俄语低声聊着家常。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无论东京如何抗议,无论莫斯科如何宣示,无论“俄粉”如何论证,无论日本如何扩军……这座岛上的生活,依然在继续。它不因政治而停止,也不因争议而消失。它只是沉默地存在着,承受着所有强加于它的重量。
回到住处,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稿。编辑催的是“现场直击”和“各方反应”,但我敲下的第一句话却是:“择捉岛的雪,落在每个人的肩上,却没有人真正问过雪的感受。”
我知道这篇稿子可能不会被全文刊发。东京的读者想看到的是愤怒与立场,莫斯科的审查者想看到的是服从与叙事。而我作为一个记者,夹在中间,能做的或许只是在事实的缝隙里,留下一点属于人的痕迹。
我写下茂木大臣的抗议措辞,也写下佩斯科夫的冷漠回应;我引用“俄粉”关于战略纵深的论述,也记录日本防卫省的最新动向。但在这些硬邦邦的信息之间,我插入了国后岛老太太的茶、教堂的钟声、火山岩缝里的热气,以及那些在寒风中依然按时升起的炊烟。
我想告诉读者:领土争端不是棋盘上的棋子移动,而是无数具体生命的日常。当我们谈论“安全”时,是否也包括了一个老人能否安稳过冬、一个孩子能否安心读书的安全?当我们指责对方“军国主义复活”或“扩张主义回潮”时,是否也审视过自己内心那份被恐惧和仇恨扭曲的不安?
文章写到结尾,我停下了手。窗外,夜色完全笼罩了海岸线。海浪声依旧,规律而永恒。我忽然想起出发前,一位资深外交官对我说的话:“健一啊,这个问题在我们这一代人是解不开的。我们能做的,只是不让它变得更糟。”
也许他说得对。日俄之间的领土与安全困境,根植于百年历史的结构性矛盾,绝非一篇报道、一次抗议或一场登岛所能化解。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需要记住:在所有的宏大叙事之下,还有具体的人,具体的生活,具体的痛苦与希望。
茂木大臣的抗议会继续,普京的视察也会被铭记,“俄粉”的论述会在网络上发酵,日本的军费预算也会在国会通过。这一切都不会因为我的一篇文章而改变。
但至少,在这个寒冷的夜晚,在择捉岛的海岸边,有人试着去看见那些被遮蔽的东西。有人试着在仇恨的裂缝中,种下一颗名为“理解”的种子。哪怕它永远不会发芽,哪怕它明天就会被风雪掩埋。
我按下发送键。稿子传回了东京。
然后我关掉电脑,走到窗边。远处,俄罗斯的哨兵换岗了。新的哨兵接过枪,站定,目光投向漆黑的海面。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又迅速消散。
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是否也曾在某个深夜,想过这座岛之外的世界。但我知道,此刻,他和我一样,站在这片被争议定义的土地上,承受着属于自己的、沉默的重量。
而这,或许就是所有宏大叙事最终必须回归的地方——不是地图上的边界线,不是外交文件里的措辞,不是网络论坛里的争吵,而是每一个具体的人,在历史的寒风中,努力活下去的姿态。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明天,我还要去采访岛上的渔民,听他们讲今年鲑鱼洄游的情况。他们说,鱼群比去年少了些,但还在来。
只要鱼还在来,生活就还在继续。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