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发达经济体把信用卡申办年龄从19岁压到12岁,把借记卡门槛进一步降到7岁——这不是网络段子,而是韩国近日修订金融相关法律后的现实。新华社5月26日援引韩国《中央日报》报道,此次修法的官方理由是"支持信用卡产业、提供金融便利、拉动经济增长"。三个目的拼在一起读出的味道并不轻:当一个国家把消费金融的准入下限压到义务教育阶段,往往意味着既有增长模型已经走到不得不向更年轻群体借力的节点。
按修订后的法律,年满12岁的未成年人可以在父母同意下办理信用卡,借记卡的最低办理年龄从12岁降至7岁。在韩国,12岁大致对应初一学生,7岁是小学一年级。从家长群体的反应可以看出,社会接受度远没有立法表面那么平静。NAVER育儿社区有家长质问"成年人用信用卡尚且要谨慎,现在居然还要让孩子们用",受访者直言担心过早办卡会扭曲孩子的"财务责任观"。这种焦虑并非杞人忧天——韩国本身就是一个被家庭债务长期压住的国家。
据国际清算银行(BIS)统计,韩国家庭债务占GDP比重虽从2021年峰值98.7%回落到2025年末的89%,但在31个经合组织成员中仍排第六,远高于OECD平均水平。如果把非金融企业部门一并纳入,韩国私人部门债务占GDP比重高达163%。这意味着过去十余年韩国经济增长的相当一部分,是靠居民和企业部门持续加杠杆顶起来的。韩国银行自己的研究承认,家庭信贷占GDP比重每累计上升1个百分点,4到5年后GDP累计增速会下降0.25至0.28个百分点。换句话说,今天透支的,是后天的增长。
问题是,2026年的韩国已经没有太多别的牌可打。经合组织今年3月将韩国2026年增长预期下调至1.7%,IMF预测到2030年韩国政府债务占GDP比重将升至64.3%,是非储备货币经济体中增长最快的。出口端,韩国对中美合计依存度超过38%,恰好夹在中美博弈最敏感的两端,半导体、电动汽车产业链都在被迫重新洗牌。
当外需变得不确定,决策层能想到的最直接抓手就是内需;而当成年人的钱包已被房贷和消费贷掏空,就只能把目光投向更下游的人群。把信用卡发到初中生手里,不只是金融产品下沉,更是消费基数的强行扩张。
更值得玩味的是,韩国政府一边在严控家庭贷款、试图把家庭债务占GDP比重压下去,一边又通过修法把信用卡和借记卡的年龄门槛大幅下调。两个动作表面方向相反,实则同源——都是不得不在"防风险"和"保增长"之间反复腾挪。
把成年人手里的信贷收紧,意味着银行和信用卡公司必须寻找新的发卡对象;把卡的准入年龄向下压,正好为这套产业提供新的客户池。所谓"支持信用卡产业及相关业态",本质就是承认:这个产业靠现有成年用户已经撑不下去,必须开辟新增量。
把消费金融工具递给更年轻一代,这种做法在发达经济体并非首例。美国大学校园曾长期被信用卡公司视为新客户温床,最终在2009年《信用卡法案》中被国会大幅约束——21岁以下办卡须附加严格收入证明或共同签署人。日本至今对未成年人办理信用卡持高度保留态度。韩国此次反其道而行,把门槛降到比美国校园营销高峰期还要更低,折射的是一种被增长焦虑驱动的政策取向:当一个经济体全要素生产率难以提升、人口红利又反向消退时,扩大金融工具的覆盖人群往往成为最低成本的刺激手段,尽管它的长期代价并不便宜。
信用卡发到12岁孩子手里,本身并不会立刻引爆什么危机——韩国设计了"父母同意"这道闸门,短期内或许真能为信用卡产业添一点景气度。但一个国家不得不下沉到初中和小学阶段去寻找消费增量,本身就是增长模型疲态的清晰信号。家庭杠杆已经堆到OECD前列,出口又被夹在中美之间反复摇晃,当政策工具箱里最容易取的依旧是"再借一点",留给下一代的回旋空间,只会越来越窄。
主要信源:
新华社(援引韩国《中央日报》),《韩国允许12岁未成年人申请信用卡引争议》, 2026年5月26日
The Asia Business Daily(亚洲商业日报),《Household Loans Tightened, But Korea's Debt-to-GDP Ratio Still Among Highest in OECD》, 2026年1月15日
The Korea Herald,《Korea's debt-to-GDP ratio on track to hit 60% by 2030》, 2026年4月12日
OECD,《Economic Outlook》韩国部分2026年增长预测, 2026年3月
Bank for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s (BIS), 各国家庭债务占GDP比重数据库, 2025年统计
